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正与同伴低声议论着近日的妖兽传闻，声音戛然而止，手指颤抖地指向城外。
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浑浊的眸子里映出那庞然巨物的轮廓，手中的旱烟杆“吧嗒”掉在脚边。
寂静如同涟漪，从城门处迅速扩散开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交谈声、叫卖声、车轮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凝聚在那个青袍青年……以及他肩上那具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狰狞与沉重的兽尸上。
那是什么？
豹子？可世间哪有如此巨大的豹子？
那暗沉近黑、隐隐反光的皮毛，即便沾满血污尘土，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与传闻中描述的那头凶兽何其相似。
“是……是那东西？！”
有人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方少爷，方寒少爷他把那祸害……宰了？”
有人认出了方寒。
“而且还扛回来了，我的天，这么大一头……”
“郡城猎妖队都奈何不得，居然被方寒少爷杀了！”
……
低低的议论声先是压抑着，随即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惊愕、震撼、惊喜、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激荡。
连日来笼罩在凉水城上空，让人心头发沉、不敢出城的阴霾，仿佛被这一人一尸带来的视觉冲击，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迅速消散。
敬畏的目光落在方寒身上，那袭染了些许尘血的青袍，此刻在众人眼中仿佛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担忧变成了庆幸，恐惧化作了崇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城门为中心，向着城内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影豹死了！被方寒少爷单枪匹马宰了！”
“我亲眼所见，好大一头，跟座小山似的！”
惊呼与赞叹交织，迅速汇聚成一股无法抑制的洪流。
街道两旁，窗户被推开，门板被拉开。
更多的人涌上街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只为看一眼那传说中的凶兽尸体，看一眼那位斩杀了凶兽的青年。
方寒扛着妖兽尸体，越过激动的人群，往城内方府方向行去。
早有腿脚快的方家伙计或交好之人，将消息火速传回了方府。
……
方府。
方凌渊正与几位族老商议年节后的一些族务，面上虽维持着镇定，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方寒前往猎杀影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会不会遭遇危险。
忽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呼喊，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家主，喜讯，天大的喜讯！”
一名管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院子，也顾不得礼数，隔着门便喊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寒少爷扛着一头妖兽的尸体回来了，如今正在路上！”
“方寒扛着影豹尸体……回来了？！”
书房内，方凌渊霍然起身。
几位族老更是惊得站了起来，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与随之涌起的惊喜。
“你看清楚了？真是那影豹？那影豹真的被杀了？”
一位族老颤声问道。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妖兽大得吓人，就是影豹没错！寒少爷正扛着往府里来呢！”
管事语无伦次，脸上因兴奋而涨红。
方凌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情绪，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大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几位族老也连忙跟上。
不多时，府门外传来了更为鼎沸的人声。
方凌渊带着人迎出府门，只见长街尽头，那道熟悉的青袍身影正稳步走来。
肩上的巨物，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带来了沉重的视觉压迫感。
当方寒走到府门前，将肩上的影豹尸体轻轻放下时，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真正近距离看到这头凶兽，即便已经死去，那股残留的暴戾气息与庞大的体型，依旧让围观的方家族人和闻讯赶来围观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赞叹。
“真是那为祸的影豹！”
“寒少爷威武！”
方凌渊的目光飞快扫过影豹的尸体，随后立即落在方寒身上。
青袍染尘，袖口有撕裂的痕迹，脸上带着一丝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沉静，并无大碍。
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方寒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眼中除了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周围的方家族人，无论老少，此刻望向方寒的目光，皆充满了由衷的敬畏与自豪。
郡城靖妖司精锐尽出都铩羽而归的凶物，竟被自家天骄，独自斩杀！
这份实力，足以让所有方家人与有荣焉。
……
凉水城府衙，后院厢房。
此处已被临时改为伤员的居所，药味浓重，猎妖队五人皆在此处养伤，气氛沉闷。
铁战靠在床头，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正闭目调息，试图缓解内腑的隐痛。
青蔓手臂吊着，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爪痕。
石峰伤势极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
燕翎坐在角落，默默擦拭着自己的双剑，眼神有些涣散。
夜枭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失败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
作为靖妖司的猎妖人，猎妖失败且受伤不轻，这是莫大的耻辱。
更让他们揪心的是，那头被激怒的影豹，随时可能出山报复，届时凉水城周边村镇必将死上不少人。
而他们，此刻却无力再战。
突然，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捕快快步进入厢房，说道。
“五位大人，刚刚传来消息，那头影豹已经被青玄门天骄真传方寒斩杀。”
第352章 羞愧
听到这个消息，铁战猛地睁开眼，青蔓擦拭剑身的手顿住，石峰忘记了呻吟，燕翎倏地抬起头。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人脸上最初的惊愕，迅速被一种强烈的荒谬与不敢置信取代。
独自一人？斩杀了那头让他们五人联手都惨败溃逃、实力接近上三品的影豹？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
石峰率先嘶声开口，因激动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那畜牲的厉害我们亲身领教过！钢筋铁骨，快如鬼魅，我们五人配合都……他一个人？绝无可能！”
青蔓抿了抿唇，眼中也满是怀疑：“或许……是谣传？或者他遇到的并非我们遭遇的那头？”
燕翎却眼睛微微发亮，想起了关于方寒那些不可思议的传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几位前辈难看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铁战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
作为领队，他更清楚那影豹的可怕。
方寒是天骄不假，但那头影豹的可怕，他是深有体会。
内心中，不由生出怀疑，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再去确认一下，打听清楚，亲眼……去看看。”
不敢违背命令，捕快快速离去，前往打探亲自确认。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厢房内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药味弥漫，石峰几次想开口，都被铁战用眼神制止。
终于，捕快回来了，脸色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大人，看……看到了！”
捕快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就在方府门口摆着呢！黑乎乎，比牛还大好几圈，绝对是那头影豹！”
“好多人都围着看，方家的人说是方寒少爷独自进山猎杀的！”
捕快的描述细致而确凿，由不得人不信。
厢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应该便是我们遇上的那头！”
铁战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此刻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红晕。
青蔓低下头，看着自己吊着的胳膊。
石峰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燕翎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几位同伴，又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羞愧。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除燕翎外的四人心头。
他们五人，是经验丰富的靖妖司猎妖人，装备精良，配合默契，却在那头畜牲爪下死里逃生，重伤而归。
而那个被他们认为“缺乏猎妖经验”、“可能成为拖累”的宗门天骄，却单枪匹马，抗着影豹的尸体回来了。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他们之前的判断，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与狭隘。
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让铁战、青蔓、石峰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夜枭仍在昏迷，或许反而是种幸运。
接下来的两日，猎妖队五人几乎足不出户。
城内外关于方寒斩杀影豹的议论越发热烈，每一句赞叹传到他们耳中，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待夜枭伤势稍稳，勉强可以移动，铁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县衙提出了即刻返回郡城养伤，上报此间妖兽已除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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