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之上,枉死城不过东方一隅微光,而酆都则悬于极北幽邃之地,二者之间,隔着难以计量的灰暗疆域,种种险恶地貌、绝地屏障,在地图上化作浓淡不一的阴影与标识,光是凝视,便令人心生渺茫。
正如赵德所言,若无这地网通道,凭寻常手段往返两地,耗费的时间都快赶上唐僧去西天取经了。
曹星不再犹豫,心神锁定舆图上酆都所在方位,意念轻轻一点。
“嗡……”
周身空间微微一颤,堂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下去。
一股精纯而冰寒的阴冥之气自脚下涌出,如活物般迅速缠绕而上,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那阴气沉凝如实质,却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玄妙的托浮之力。
下一刻,曹星只觉脚下一空,身形骤然下沉,仿佛没入水中,却又无丝毫窒息之感。
四周景象飞速模糊、扭曲,化作一片流动的幽暗。
他如同化作一道隐没于大地脉络中的幽影,被地网之力牵引着,朝着北方酆都的方向疾遁而去。
大约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曹星感觉到脚下一沉,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曹星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座漆黑的高墙堆砌而成的古城。
这里明显和枉死城不同。
枉死城那边街道两侧游魂无数,喧嚣声不断,有游魂在那里安家,讨个生计,俨然犹如一处阳间城市。
但这酆都的街道上却是安静得可怕,两旁楼阁无数,高低不同,但规模都不小,三五层的高楼常见,七八层的楼阁也不在少数,街道上一排排白色的灯笼,稀稀拉拉的几个鬼影,低着头匆匆而过,匆匆而去。
街道宽阔得惊人,足以容纳十驾马车并行,地面铺着的是一种暗沉无光的石板,行走其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曹星正看得出神,一旁传来问询声:“大人,是第一次来酆都,可否需要卑职引路。”
曹星回过头来,只见一鬼差穿着灰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高帽,上面写着【一路顺风】四个字。
“你是……”
“卑职叫谢曲,是酆都接引鬼差。”
“哦,劳烦了,先带我走走看看吧。”
曹星也不着急去见那位大佬,难得来一次,虽然不喜欢酆都这样压抑的氛围,但来都来了,索性参观一下,也算是长长见识了。
“大人这边请。”谢曲走在前面,为曹星带路。
谢曲一边走一边向曹星介绍起这里的风土人情,或者说……
地狱生活。
只见两人往前走,所走之路,逢门而开,遇水搭桥。
似乎只要你在这里,只管往前走,面前不管是墙,是河,哪怕是一条断头路,全然会自动为你铺出一条路径来。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曹星走到河边,一只脚踩上去,只见水面上赫然浮出一块黑色的砖石垫在自己脚下,下一秒,一条浮桥就迅速在河面上升起。
这不禁让曹星想到了自己重生前,看的那部电影《哈利波特》的视觉感。
“大人,在酆都,所有的东西都是活的,只要您需要,整个酆都都会为你服务。”
谢曲向曹星解释道。
随即他给曹星做了个示范,身子往后自然的坐下来,果然一个石凳就从地面升起,落在谢曲的屁股下面。
“活的??”
曹星低头仔细看了看脚下的砖头,却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他好奇的看向谢曲:“能详细和我说说么?”
谢曲想了想,目光一转,正看到河对岸有一行人走过去,便是起身道:“大人,随我来。”
他说着便带着曹星走到河岸旁,跟在那一行人身后:“大人待会看就好了,莫要开口声张。”
曹星闻言跟着谢曲的目光望去,只见前面这一行人,全身被黑布蒙着,连眼睛都看不到,左右两人提着一个黑色灯笼。
中间的人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
后面两个人左右手腕上挂着一个铁索,将一本硕大的词典提在半空。
一行五人无声无息地往前走,彼此也不说话,只待走到一处街角,五人才停下脚步。
只见后面两人打开手上词典。
“哗啦啦啦……”
词典上的书页迅速翻动,曹星远远的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居然是密密麻麻如同米粒大小的名字。
只待词典停下翻动后,词典上一行人名闪动起来。
两人看了一眼词典上的名讳,伸手在左边墙角下一指,前面三人便是用铁钩,将墙角下的青砖从地缝里勾起来。
为首的黑袍人举起手上的铁钩,轻轻敲打了几下青砖,说道:“章氏,你生前多嘴多舌,以至邻家婆媳不和,罚你在这里服刑三百年,如今你刑期已到,该是去投胎了。”
话音落下,只见眼前的青砖居然开始蠕动起来,青砖上浮出一张人脸,它蠕动了一下嘴巴,才开口道:“大人,我投胎可以做人么?”
黑袍人回头看了一下词典,随即摇了摇头:
“不能,你罪孽已消,却没那个资格入人道,判官判你入畜生道,下辈子做个鸭子,受拔舌之苦,割肉之痛!”
一听此话,青砖上章氏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赶忙道:“大人,我听孙灯笼说,若是我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服役,可积攒阴德,为自己谋个人道,可是真的?”
“是真的,只是你从畜生道,改判人道,需要在这里服役六百七十二年,你愿意么?”
“愿意,愿意!”章氏连声说愿意。
黑袍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印章,盖在章氏的脸上,随即就被它重新塞进了地缝里去。
曹星在后面瞪着眼看着这一幕,回头又看了看谢曲。
“大人,大多数人在酆都判刑后,需要在这里服刑,就会成为酆都的基材,服刑完毕就会送去投胎,但如果继续服刑,每年会得到一缕阴德,积累够了,就能投人胎,不过……就算是投了人胎,出身也未必会强到哪里去。”
谢曲向曹星解释了一番,随即又和曹星说道:“这五个人是酆都巡灵使,负责维护酆都的修缮工作。”
曹星闻言,心中却是想到了陈家。
陈家那帮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做过,他们死后非但不用服刑,还他妈的享受一大堆增值服务。
这对比悬殊,简直让曹星颠覆三观。
以前他只知道外面黑,没想到死了之后居然还特么这么黑。
“唉~~”
曹星长叹一口气,顿时对酆都也失去了兴趣,朝着谢曲道;“带我去拜见大帝吧。”
在幽冥,鬼帝诸多,除了五方鬼帝,还有五方魔帝等等,但要说大帝,那就只有酆都大帝了。
然而他话音落下,却听身后传来谢曲的声音:“酆都这么有趣,你不再多看看么?”
曹星眼神渐冷,回头看向谢曲,正要说话时,瞳孔猛不丁一紧,只见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谢曲,身体竟是迅速蠕动起来,紧跟着身上的灰袍碎裂,脸上五官变形,片刻间,身影便化作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带着斗笠,手提鱼竿的老翁。
形象变化的同时,曹星更是感到面前有着磅礴天威,自己的阴果都在发抖。
虽不曾谋面,但刹那间心间已是生出答案,身体不由自主的重重拜倒:“卑职参见酆都大帝,陛下万古长青,福德永昌。”
第558章:陛下的任务
笠下,一张枯瘦的老脸仰起头来,只是随意扫视了一眼曹星,唇角上扬,露出一口黑牙,便是说道:“起来说话吧,让你来一趟,哪里有让你跪着的道理。”
曹星起身,目光小心打量了一眼这位酆都大帝。
他来之前可是做过背调的:酆都大帝,这只是官面上的称呼;面前这位主的全称,应当这样念。
幽冥统摄者·酆都北阴大帝·酆都玄卿大帝·九幽拔罪天尊·北太帝君·酆都北阴天子·冥府至高统帅·北帝大魔王。
这一长串足以戳死人的头衔,如今却挂在面前这位身形佝偻、披蓑戴笠的老者身上,反差着实有些大。
“走吧,咱们去钓鱼。”
只见这位大魔王伸手一挥,卷起一股乌云,裹挟着曹星腾空而起。
曹星连反应都来不及,等回过神来,眼前已是一片昏黄无际的汪洋,苦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正站在一处废弃的码头上,脚下木板朽烂,河水浑浊,浪涛无声翻涌,天际低垂,不见日月。
“怎么,没见过黄泉么?”
酆都大帝不知何时已坐在码头边,手中鱼竿轻垂,线丝没入黄汤之中,朝着曹星挥了挥手,指了指旁边小凳上鱼竿:“你今天来得是时候,赶上大潮刚上,这时候下面好东西多了,赶紧来钓一杆。”
黄泉??
曹星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昏黄河水,不禁咽了口吐沫,心道:“你管这叫泉?”
曹星也不敢多问,坐下来,拿起鱼竿,从混极大地袋里拿出一块生肉挂在上面,随手丢进面前的黄汤里。
他没钓过鱼,索性就随便玩玩。
这时,大帝忽然开口道:“乌鸡国的事情你办的不错啊,那城隍庙,这么多年都没扶起来,你一出手,就大不一样了。”
曹星没想到对方已经知晓了自己在乌鸡国的事情,点了点头说道:“乌鸡国还是太小了,我打算之后继续往三界推行,把城隍庙彻底立起来。”
曹星说完,目光看了一眼这位大帝的侧脸,只见大帝的目光始终盯着面前鱼竿,便是继续道:“乌鸡国只是试点,之后是车迟国,顺着取经团队的路线,一路往西铺,直至覆盖整个西牛贺州。”
“嗯!”大帝轻轻点了下头。
这下曹星就郁闷了。
不是,我都把样板拿出来了,你老好歹给个评价啊?
“嗯?”是什么意思??
曹星见状,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准备的这番政绩,似乎没有挠到对方的痒处,或者说,对方的话,远比自己的这点小成就重要得多。
想到这,曹星立刻打住自己的话头,专心开始钓鱼。
“哗啦啦~”
黄泉边上,时不时能听到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曹星盯着鱼线上的浮标一动也不动,心想:“这鬼地方有鱼么?”
想到这,曹星悄悄用奇肱神目扫了一眼,结果却发现,这黄泉似乎比流沙河还邪门,奇肱神目居然水面都看不透。
正想着呢,突然曹星感觉手腕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住了鱼饵。
来了!
曹星急忙用力一提,却不想手中鱼竿异常的沉,似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水面上荡漾起巨大的浪花。
曹星见状,心道:“什么东西,给我出来!”随即龙象之力激发,猛地向上一提。
顿时水面下翻腾起来,竟是激发出一道道水箭射向曹星。
“雕虫小技!”
曹星冷哼一声,抬手使出五相化龙功,大手一拍,无数水箭顿时被摄入手心,反手化作冰凌,朝着水面砸过去。
“砰!”水面炸开,只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水下慢慢浮出来。
这东西全身漆黑,一经露出头来,就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哭声,声音尖利刺耳,仿佛能穿透魂魄。
“这是什么东西?”曹星皱眉,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生灵。
“好东西啊,这玩意可不好钓。”一旁的大帝眼睛一亮,嘴角咧开,露出那口黑牙,“别用力和它顶,慢慢和它耗着,它耗不过你。”
曹星闻言,虽心中疑惑,却依言放松了力道,不再硬拉,而是随着那黑影的挣扎时而松线、时而紧线,一点点消磨它的力气。
果然,没过多久,那黑影的挣扎渐渐微弱,哭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曹星用力一提,这次这东西没有在挣扎,直接被曹星拖上水面。
只见这东西是条通体乌黑、头大嘴阔的怪鱼,鱼头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发出哭声的大嘴,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灰气。
它一离水,哭声戛然而止,身体迅速干瘪收缩,最后化作一根三尺来长、漆黑如墨的骨刺,静静躺在地上。
“陛下,这东西是什么来历??这么丑?”
曹星走上前,把这东西拿起来,只觉此物入手冰凉刺骨,隐隐有怨嚎在耳边萦绕,虽然不是仙兵法器,却已经初具威能,倒是一件炼器的好材料。
“这鱼名为哭魂鲶,生于黄泉深处,以沉沦此间的怨念为食。它这哭声能乱人心神,若是心志不坚者,就会被它拖下水去做了养分,若是炼制成镇魂钉,就算是太乙境被扎上一下,也够难受几天了,算你小子中了彩头了。”
大帝笑盈盈的向曹星解释此物来历。
“哦,那小子运气不错。”
说完曹星把这东西收起来,继续坐下钓鱼。
说起来也是奇怪,曹星这鱼钩丢下去,没多久就有了动静,这次动静没之前那么大,曹星轻轻一提,就见有东西从水下钓上来了。
一瞧,这东西长得肉乎乎的,通体粉色,长得像是个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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