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默然片刻,轻声道:“烛火本自光明,燃而照暗,是烛火发光,暗室得明。二者本是一体,不可分说。”
“错了。”
金蝉子半颗头颅轻轻晃动,“我当年也是这么答的,我说烛性本明,燃而照暗,明性不坏,不过是显发出来罢了。”
“如来却告诉我,灯芯靠灯油,灯油靠凡火,凡火取自凡世,没有凡火引燃,灯芯就是死灰一团,哪里来的光明?”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洪钟撞在每个人心上:
“他说,众生是灯油,我是灯芯,众生渡我成佛,不是我渡众生。你说慈悲渡厄,我说度人成佛,说到底都是拿众生的无明,填自己的佛性,哪里来的什么自觉觉他?”
这话一出,唐僧面色猛地一变,惊得浑身汗毛倒立。
这番说辞,简直是闻所未闻。
明明是慈悲度人的佛法,若是按照如此说,这佛法下却是透出了一股血腥。
曹星和猪八戒也是面面相觑。
曹星本身悟性就极高,猪八戒的悟性同样不差,两人都能听明白其中的意思,这番话已经颠覆了佛法的传统认知。
翻译一下,就是用众生为薪柴,来点亮自己。
这显然是于唐僧所修习的小乘佛法有着根本上的分别。
不过震惊归震惊,但曹星仔细想了想,结合陇川之战时,圣德展现出的大乘佛法的表现,心里大概就明白,如来所说的没错。
人人得以成佛,人人皆是薪柴。
金蝉子眼见三人都沉默不语的模样,发出沙哑的笑声,他继续说道:“唐三藏,我以九世之恶,铸就无边秽土,集贪嗔痴恨为薪柴,而你承我之恶业,行超度之功,以证正觉,当证佛果啊,哈哈哈哈。”
金蝉子说到最后,半颗头颅都在止不住的抖动起来,发出狷狂的笑声。
金蝉子此话说完,曹星心头猛地一跳,跟着抬起头朝着头顶望去。
流沙河的天穹之上,一缕祥光破开云雾,将这一片苍穹映照成七色祥云。
即便在河底,此景亦直接映照于心。
曹星对此十分熟悉:“天降功德!”
这时,浩瀚的功德金光如天河倒悬,破开浑浊河水,直透而下。
功德一分为四,化作四股洪流:其中七成,径直灌注于唐僧之身。
剩下三成,一成没入猪八戒顶门,一成则投向曹星,一成落在黄袍身上。
虽然只有一成,但其功德之大,足有两万之数。
两万功德,曹星下巴都快惊下来了。
自己之前累死累活,在西海古战场一路扫货,最高的时候,手里也仅仅只有八千功德而已。
这才一成,就是两万?这数字也未免太吓人了。
若是加上黄袍的那一份,自己手上就有四万功德,这个数字让曹星嘴巴都快笑道了后脑勺去了。
赚了,赚了,这波血赚。
功德到手,曹星心情大好,他才不管唐僧和金蝉子的佛法之争,到底是谁对谁错,反正这功德到手,自己就不亏。
而唐僧沐浴在那最为浓厚的七成功德之中,周身肌肤竟隐隐透出琉璃光泽,脑后似有圆光虚影生成,庄严宝相,隐然有立地成佛之兆!
浩瀚佛力以其为中心荡漾开来,纯净、慈悲、圆满。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什么西天取经,真经在我,我便是真经。”
金蝉子见状,不禁朗声大笑。
“善恶可交易,功德可量计,你所向往的佛门真经,至高佛法,全都成了笑话,哈哈哈,谁说心生善念而得解脱,我以恶念度你成佛,你既成佛,我贫僧也合该成佛。”
金蝉子九世之恶,今朝化尽了因果,借海量功德加身,看似是他成全了唐僧,可作为金蝉子的一缕真性,或者说是一缕执念,唐僧成佛,也就代表着他功德圆满。
而最重要的,不是成佛,而是对如来的报复。
如此一来,取经,还取什么真经。
佛法,呵呵,狗屁佛法,既然你以众生为薪柴,那我就用个更直接的法子立地成佛。
什么佛门清规戒律,信什么狗屁如来,不如我自己来!
“坏了!”
猪八戒脑子一转,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一拍大腿:“苦也,苦也,俺老猪这怕是要回高老庄去喽。”
曹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心里暗暗琢磨:“得,这下观世音菩萨,甚至整个佛门的脸,怕是要丢光了。”
经还没取呢,甚至整个西游团队都还没凑齐,结果唐僧立地成佛了,还是用这样邪门的方式?
这就好比,一个重大项目,各方大佬讨论了几年的方案,好不容易拍板,筹措了数个亿的项目资金已经到位了。
结果消息刚放出去,隔天一早,项目组领头成员,突然自己跳出去单干了,关键是人家只用了几天,就把项目完成了。
这件事成了,观音菩萨这位项目组负责人,直接就要下台。
佛门大兴之象也会遭到重大打击,到时候还谈个屁佛法东传。
特别是那大乘佛法被金蝉子曲解成这个样子,这件事若是传开了,如来的位置都怕是要坐不稳了。
然而也就在此刻,唐僧动了,他缓步走向金蝉子,周身沐浴的金光令唐僧每走一步,周围便是被浩浩佛光所照亮。
金蝉子警觉地抬起头,控制沙和尚的身体站起来:“你要做什么!!”
唐僧垂眸不语,只将左手轻叠在胸前结印,拇指轻抵无名指根,正是佛门标准的弥陀印。
低沉的梵音从他唇间缓缓溢出,音节古老而慈悲,震颤着整个流沙河底:“嗡、摩尼、摩尼、摩诃摩尼、娑婆诃。”
这是《金刚经》开卷的赞诵,更是定心净念的佛门真言。
没有半分嗔怒,也没有半分退让,只有一片大安稳、大平静,从诵经声中缓缓散开。
那铺天盖地的功德金光本就悬在唐僧周身,随着梵音落下,竟似听到了召令一般,顺着唐僧手臂缓缓流动,从他掌心溢散出来。唐僧抬步走到沙和尚面前,轻轻将右手放在了那枯瘦坚硬的肩头上。
唐僧声音平静,像春风拂过冰面,“你说众生为薪,燃我成灯,可我说,薪柴自燃,灯自明,光明本就不在佛的手里,也不在你的算计里,你九世恶业集秽土,我只知,业由心造,亦由心解。”
话音未落,掌间骤然炸开无量光!
第452章
唐僧掌心触及沙和尚肩头的刹那,无量光轰然炸开,强光如海啸般吞没了一切。
河底浊流乃至时间,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众人只觉眼前一白,旋即置身于一片纯粹的光芒之海,万物皆寂,唯余光影流淌。
沙和尚的身躯在光中缓缓浮起,像一片被风托起的枯叶。
唐僧的手掌并未离开,反而随着抬升轻轻一送。
“砰!”
一声轻盈的嗡鸣声,在沙和尚的胸腔荡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澜。
波澜荡漾开来,沙和尚的元神在金光中被一层层拨开。
金光荡过曹星和猪八戒的身体,两人眼前竟是看到了沙和尚意识里的记忆。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光海中渐渐凝形,从支离破碎到清晰完整,像一卷缓缓铺开的壁画,缓缓展现在眼前。
九重云霄凌霄宝殿外的通明殿,云气氤氲之中,金甲神将手持仪仗分列两班,殿阶之下,一道挺拔身影负手而立,周身银光流转,头顶紫金兜鍪,身上锁子黄金甲在祥云映衬下泛着凛冽寒光,手中一柄卷帘金杖斜撑在地,杖头玉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正是天庭玉帝驾前的卷帘大将。
此时的他,可谓是风光无量,正如诗中言:
南天门里我为尊,灵霄殿前吾称上。
腰间悬挂虎头牌,手中执定降妖杖。
头顶金盔晃日光,身披铠甲明霞亮。
往来护驾我当先,出入随朝予在上。
“原来是他!俺就说看着眼熟,他不是……”
猪八戒看着画面中披着金甲的沙和尚,终于认出来沙和尚的来历了。
只是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蒲扇大的手按住了自己的猪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光影一转,通明殿的祥云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天庭刑场的冰冷石地。
“叮铃铃……”
伴随着铁索声,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卷帘大将,此刻却是被死死按在刑柱上。
天罗金丝从云端垂落。
在监刑天神一声令下,金丝骤然收紧,跟着化作一柄柄脸盆大小的铁锤,一下下砸在卷帘大将的神躯之上。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每一锤落下,便是令沙和尚神躯颤抖,金光炸裂,一连八百锤,硬生生砸碎了自己的神躯,把他从天道果位上硬生生砸了下来,直接被丢下了南天门去。
这画面,猪八戒也是浑身发抖,这碎神锤的滋味,他可是领教过的,甚至远比沙和尚的要挨得多。
画面再转,天光灰蒙蒙的,沙和尚缩在城墙根下。
刚聚起来的身体歪歪扭扭,半边脸还带着崩碎后的狰狞,走在街上,往来的行人吓得尖叫四散,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不敢露头,几个胆子大的泼皮,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他砸过来,边砸边骂:“妖怪!快滚!”
石头砸在身上,刚凝出来的血肉崩开细碎的口子,沙和尚只是抱着头躲,一言不发的躲进了城外乱葬岗旁的稻草堆里。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刮过,他冻得浑身发抖,肚子里空空荡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着身子缩在稻草深处。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稻草堆外,一双沾着麦糠的布鞋停在他眼前。
沙和尚微微抬眼,就看见一双透亮的杏眼,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个麦饼。
“你……你是不是饿了?这个给你吃。”
沙和尚愣愣地看着她,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又往前递了递:“我叫阿菊,就住在前面村子里,我阿爹说,你要是不伤人,就不是坏妖怪?”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稻草的缝隙落在麦饼上,麦香飘进沙和尚的鼻子里,他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小姑娘体温的麦饼,粗糙的手指碰到阿菊纤细的手腕,阿菊吓得缩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人间的温度。
“唉!”
猪八戒看着面前的记忆,长叹一口气,这般经历与自己竟是如此相似,心有所感地叹诗道:
“两辕曾对驿桥秋,拔刀相向各为谋。翻尽前尘相对坐,同是天涯……沦落人。”
嗯,别说,咱们的猪元帅还是挺有才情的。
曹星站在一旁,听到这首诗,目光看了一眼猪八戒。
按照清娥仙子所说,这猪八戒、沙和尚,确实是一对倒霉蛋,他们俩的倒霉,几乎都与当年杨蛟的那件事有关。
只是不同的是,老沙的责任更大。
差事办砸了,几乎是没有翻身之地。
而猪八戒也是玉帝等了好久才拿他开刀,最重要的是,玉帝对猪八戒并没有赶尽杀绝,至少留了余地。
七百年啊,穿心之痛,换谁谁不疯。
而猪八戒没有额外判罚,还允许人家后台运作,继续给他找个其他的美差来做。
甚至观世音直接把人调度进了西游项目组,这个重要项目里,按道理来说。
只要猪八戒时刻保持着现在的状态,后面不偷懒,不犯那臭毛病,态度上稍微端正一点,怎么着也不可能只给他一个净坛使者的封号,纵然成不了佛,大小也是个菩萨果位,地位必然是在沙悟净之上的。
就在曹星感叹之际。
眼前的记忆色调开始变得阴沉起来,天空被一股腥红色的雾气取代。
街道上,原本往来的行人一个个眼神呆滞,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听不懂的诡异经文,更有人当着街面,直接挥刀斩断自己的手臂,将血淋淋的手臂放在托盘中,恭恭敬敬的抬向街中央那顶黑呢大轿。
轿帘半掩,隐约能看见一个光头僧人坐在轿中,正是金蝉子。
就凭着那几句疯癫经文,就能把一整城的人变成这副模样,手段实在骇人。
莫说沙和尚,就连曹星看着也只觉,这金蝉子的手段比之陈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沙和尚指节捏得发白,他本不想多管闲事,看了一阵,转身便是要走。
只是这时,却听到远处传来阿菊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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