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望着天上的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清楚楚地落进苏秦的耳朵里:
“卫长缨。”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这青云院,我看了三十多年了。”
苏秦垂手而立,没有出声。
他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是错。
“三十多年。”
卫长缨缓缓道:
“我在这院子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人,看着他们从山脚下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爬上来的,踏青云,登天阙,出将入相。爬不上来的,跌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
“这座山看着是一座学府,在我眼里,它是一架筛子。”
“一层一层地筛,把那些不够格的一层一层地筛下去。”
“能筛到我这院子门口来的,三十多年没有几个。”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听得出来,这位院长的每一句话里都压着三十多年的分量。
那不是说教,是一个站在顶端的人看尽了无数沉浮之后,信手拈来的几句实话。
“你知道我每一届最爱看的是什么人吗?“
卫长缨忽然问。
苏秦沉吟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
“学生不知。”
“是那些本不该爬上来的人。”
卫长缨终于转过了身。
苏秦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平和的脸,平和得近乎寻常,放在乡间就是一个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者。
可那一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太深。
三十多年里看过的所有登顶与跌落,所有的意气风发与黯然离场,都收在了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落在了苏秦身上。
像是在看一块刚从矿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泥的璞玉。
“世家的天骄,生下来就在半山腰。”
卫长缨缓缓道:
“他们爬上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资源堆着,长辈护着,师门铺着路。
他们能爬上来,我半点不意外,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爱看的,是从最底下的泥地里赤手空拳,自己一锹一锹把自己从泥里挖出来的人。”
“那样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比旁人难十倍。”
“可也正是那样的人,每爬一步都能让我这把老骨头看出点新鲜的、有意思的东西来。”
他望着苏秦,一字一句:
“年考改制,我在这山顶上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百万学子同台竞逐。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那个从惠春县泥地里爬上来的名字,我记住了。”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自己年考的那一场竟入了这位立在顶端的院长的眼。
更没想到,这位人物开口的头几句话,说的竟是泥地。
苏秦谦道:
“学生侥幸。”
“侥幸的人,爬不到第一。”
卫长缨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在我这里,你不必自谦,也不必拿那一套官场上的客套来糊弄我。
第一就是第一。
你那个第一,我从头看到尾,没有半分水分。”
他踱了两步,在那古松底下站定,负着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问你。年考那一场,你觉得最难的是哪一关?“
苏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院长会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回想了一遍年考的种种,而后缓缓答道:
“回院长。最难的不是哪一道关卡。”
“是……守住自己。”
卫长缨的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哦?说说看。”
“年考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每一步都有取舍。”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有的时候,只要狠下心,舍弃一些不该舍弃的东西,就能换来更快的捷径,更高的名次。”
“那种时候最难。难的不是闯关,是在那个当口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守住了,路就还是自己的路。守不住,人就成了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舍的另一个人。”
卫长缨静静地听着,听完,沉默了片刻。
而后,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长,眼底深处泛起了一缕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神色。
“三十多年。”
他缓缓道:
“我问过许多人这个问题。”
“大多数人都跟我说,最难的是某一道关、某一场厮杀、某一个对手。”
“像你这样跟我说最难的是守住自己的——“
他顿了顿:
“不多。”
卫长缨看着苏秦,忽然又问:
“那我再问你。你拿了年考第一,得了免试官身。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官?“
这一问,问得极重。
苏秦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虎,想起了三叔公,想起了苏秦乡那一片伏倒的稻浪,想起了那本他发誓要去管的、最重的账。
这些话他不能对这位初见的院长全盘托出。
冬寒的传承,生死簿的图谋,这些是要藏一辈子的东西。
可有些话,他可以说。
苏秦抬起头,迎着卫长缨的目光,一字一句:
“学生想做的官,很简单。”
“官者,牧也。”
“学生从那片泥地里爬出来,知道那片泥地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被天灾收命,被税赋压垮,被那些穿着官袍的人当成账册上的一个数。”
“学生想做的,就是让那片泥地里的人,以后能挺直了腰杆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至于这个官能做到多大,学生不知道。但学生知道,做得越大,能护住的人就越多。”
“所以,学生会一直往上爬。”
院中,静了下来。
风掠过那两株古松,松针沙沙作响。
卫长缨望着苏秦,望了很久很久。
他这三十多年里听过太多人回答这个问题。
有人说要光宗耀祖,有人说要权倾朝野,有人说要逍遥自在,长生久视。
这些答案他都听腻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说的——
官者,牧也。
让泥地里的人挺直腰杆活着。
这句话,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一个年轻人嘴里听到过了。
“好。”
卫长缨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没有多夸,可那一个好字里头,分量极重。
“我破例召你来青云班,本只是因为你那个年考第一。”
“如今听你这几句话,我倒觉得,召你来,召对了。”
青云班。
这三个字,苏秦在枫山堂里头一回听见,满堂的人都变了脸色。
如今从这位院长嘴里再听一遍,他心里那点压了一路的好奇,再也按不住了。
可他依旧没有问。
他知道,该说的,这位院长会说。
果然,卫长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想知道,青云班到底是什么。”
苏秦拱手:
“还请院长指点。”
卫长缨没有直接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一片触手可及的流云:
“你来的路上一定看见了。这青云院的最高处,离天最近。”
“青云班,就在这最高处的最高处。”
上一篇:挂机加点,我的剑道无上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