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到苏秦身边,望着满堂那些朝苏秦拱手的老生,又望了望坐在首位的罗影,心里头那股感慨,怎么也压不住。
他压低了声音,对苏秦道:
“苏秦……我说句实在话。”
“你这才刚入三级院。”
“可你这一进来,就站到了许多人……熬上好几年,都站不到的高度啊。”
苏秦没有否认。
他知道陈鱼羊说的是实话。
这一堂的老生,在三级院里熬了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他们一步一个脚印,从新生熬成老生,挣资历,挣修为,挣这一堂里头的一席之地。
而他苏秦,入院第一天,就被这些熬了多年的人,称了一声师兄。
这高度,是他用年考的成绩、用敕名、用顾长风的看重,一步跨上来的。
可苏秦心里清楚,跨得越高,底下越空。
这些光环是真的,可光环底下,他的根基、他的人脉、他在三级院里的立足,都还薄得很。
这一声师兄叫得越响,往后要还的,也越多。
捧得越高的人,摔下来也越疼。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苏秦在堂中靠后的位置寻了个空位,撩衣坐下。
陈鱼羊紧挨着他坐了。
苏秦坐下之后,朝着首位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这是新生对一班之首的礼数。
罗影坐在首位上,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而后,他也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还了礼。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句话。
可那一来一回的拱手里头,藏着的东西,堂中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看不明白。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一个是当众质问过、断言对方不配的人。
一个是被那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应在了实处的人。
如今,这两个人,同在顾长风的班里,修为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堂中的招呼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学子们各自归位,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什么。
苏秦察觉到了这份安静里头的意味。
要上课了。
果然,堂外那几株枫树底下,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落了一地的枫叶上,沙沙作响。
满堂的学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垂手而立,连罗影也不例外。
苏秦和陈鱼羊也跟着起身。
堂门口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了。
那人一步跨进堂来。
一袭布袍,身形清癯,正是那一夜在枫林孤亭里,与苏秦对弈论道的人。
顾长风。
这位丹枫院主,平日里不轻易露面,执掌灵筑、行那些亲传弟子的大事,才是他的本分。
至于到这枫山堂里来,亲自给一班学子授课,在三级院,本就是难得一见的事。
可今日,他来了。
他走进厅堂,目光在满堂垂手而立的学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都坐。”
顾长风开口,声音平和。
满堂的学子依言落座。
苏秦也在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可顾长风没有像寻常授课那样,讲什么功法、传什么术。
他站在堂前,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道:
“今日授课之前,先办一桩事。”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
“苏秦,出列。”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他起身,走到堂前,对着顾长风一揖:
“学生在。”
顾长风看着他,缓缓道:
“枫林孤亭那一夜,我同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
“待你正式入院,行了亲传弟子的仪式,余下的再细说。”
“如今,你入院了。”
他顿了顿:
“这个仪式,就在今日,当着满堂同门的面,办了。”
满堂的学子,齐刷刷地坐直了。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掂得出来。
顾长风是什么人物?
丹枫院主,三级院顶尖的教习。
他这一脉的传承,他手里的资源,他在三级院里头的人脉,随便漏出来一星半点,都够寻常学子受用一辈子。
能成为这等人物的入室弟子,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那一小撮真正能站到云端的人里头。
而更让满堂学子心头一凛的,是另一桩他们大多都知道的旧事。
一个多月前。
顾长风的投影降临,当众破格邀请连试听生身份都还没洗掉的苏秦,做他的第七亲传。
那一日,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罗影。
满堂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首位上那道身影。
罗影坐在首位,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堂中那些知道内情的老生心里都清楚...
当日正是这位罗师兄当众质问顾长风,说苏秦不够格,说有更多人比他配得上这个名额。
那一日的话语,像钉子,钉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如今,顾长风当着满堂的面,要正式给苏秦行这个亲传仪式了。
言犹在耳。
满堂的目光在苏秦和罗影之间来回游移,空气里头悄悄绷起了一根弦。
有人在心里替罗影捏了一把汗,也有人在等着看,这位曾经当众反对过的罗师兄,此刻会是什么神色。
会不会,再像那一日一样,站出来?
罗影端坐在首位上。
他的目光,落在堂前那道青衫身上。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可他的心里,正翻涌着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天,他是真的不服。
他罗影是什么人?
截天学党的核心弟子,背后站着不下三位仙官。
在白松院那个地方,他是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论修为,论资历,论背景,他自问,做顾长风的亲传,绰绰有余。
可顾长风偏偏越过了他,越过了满院的老生,去选了一个连试听生身份都还没洗掉的新人。
那一日,他站出来质问,是真的觉得不公。
一个泥腿子出身、刚从二级院上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就凭那一道大周仙官的敕名吗?
那时候在他眼里,苏秦不过是仗着一道来路不明的敕名,得了顾教习一时的青眼。
这样的人,在三级院这座修罗场里,迟早会被打回原形。
他罗影,等着看。
然后,年考来了。
年考改制,百万学子同台。
罗影是在三级院里,听到那个消息的。
三花灌顶。
钦点第一。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头一名。
那一天,罗影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夜。
他想不通。
他反反复复地想,这怎么可能?
青云府第一,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从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里头,实打实杀出来的头名。
那里头有多少世家天骄,有多少苦修了十几年的老怪物,有多少背后站着仙官、家底厚得吓人的人物。
姜望。
罗影想起了姜望。
姜家的麒麟儿,一品门第,截天学党里头公认的天之骄子。
罗影自问,自己若是和姜望同场,胜算寥寥。
可苏秦,压过了姜望。
钦点第一。
这一个第一,没有半分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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