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外舍那间发霉的屋子里,凑他束脩的,是三双手。
如今站在这门口的,是两个人。
苏秦把胸口那一阵翻涌,缓缓压了下去。
那个矮些的刘明,正低头解着铺盖绳。
一抬头,目光越过古青的肩膀,撞上了院子当中那道青衫。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铺盖卷从背上滑下来,砸在脚面上,他都没觉出疼。
“苏……“
刘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旁边的赵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瞬,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苏秦?!”
两个人连铺盖都不要了,几步冲进院子,一左一右抓住了苏秦的胳膊,又是捶又是拽,语无伦次。
“真是你!俺就说不会看错!”
“告示墙!一级院的告示墙前头挤了三层人!你的名字挂在头一个!老门房不识字的,央着人念了三遍!”
“一级院内都炸了锅!胡教习甚至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他教出来的学生,成龙了,成第一了!”
“俺和刘明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岔了一个字!”
刘明攥着苏秦的袖子,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攥得死紧。
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圈先红了。
苏秦任他们捶着,拽着,仔细打量这两张脸。
黑了,瘦了,可那一身气息,比从前扎实了不止一截。
看得出来,这几个月,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他笑了:
“长本事了。”
“真爬上来了。”
赵立咧着嘴直乐:
“全靠丁先生往死里操练!
寅时就踹门,扎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就罚抄十遍。
俺们背地里没少骂他。”
“可俺们伤了病了,半夜里药都温在炉子上。”
“先生嘴上骂俺们是蠢牛,转头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他乐着乐着,忽然觉出院里的气氛不对。
满院十几号人,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俩,目光里的意味怪怪的。
方才那个迎他们进门的青年,怀里还抱着账册,正一脸古怪地瞅着他们。
赵立心里发毛,凑近了压低声音:
“苏秦,这社里的人,咋都这么瞅咱?”
“还有方才,俺进门的时候,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喊你……“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越瞪越大,声音都劈了:
“社长?”
“苏秦,你……你是这胡门社的社长?!”
苏秦笑了笑:
“现在,不是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赵立和刘明两个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满院的人都笑了。
古青抱着那本油亮的账册走上前来,眼圈还红着,冲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别听他打哑谜。”
“他是咱们社的老社长。我,是今天刚接印的新社长。”
“老社长的兄弟,进了这道门,就是社里的人。”
赵立张着嘴,看看古青,又看看苏秦,半天没把这里头的弯绕捋直。
他俩在一级院掰着指头算过苏秦的风光,算过他进百草堂,算过他成第一,可怎么也没算到,自家这位老室友还是一社之主。
刘明比他心细,愣过之后,先想起了一桩顶要紧的事。
他凑到古青跟前,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社长,俺们……入社得交多少钱?”
“俺们身上带的不多,要是差着,能不能容俺们先欠着,往后接了活计慢慢还……“
古青没答话。
他只是抬手,朝门楣上一指。
刘明顺着望过去。
那块木匾挂在门楣上,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刘明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嘴笨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背上那卷铺盖,又往上提了提。
崔健已经走过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扛上了肩:
“愣着做什么。”
“屋在东头,我给你们搁去。今晚的铺,社里早就腾好了。”
两个新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
有人给他们倒茶,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
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赵立直咧嘴,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在外舍的时候,他们见惯了白眼。
上头的人看他们,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
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是平着拍的。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闹了一阵,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寻了由头出门。古青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
他什么都没说,带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苏秦,赵立,刘明。
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胳膊架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这么坐。
一年多过去了,谁都没改过来。
酒倒上了。
赵立捧着碗,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时就踹门。
天上星星还没下去,他就立在院里了,一人一桶冷水浇醒。
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罚抄十遍。”
“头一个月,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茅房都得扶墙。”
刘明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俺发热那回,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
“先生坐在炉边打盹,天亮了还嘴硬,说是给自己熬的。”
赵立嘿嘿地笑:
“先生总骂俺们蠢牛。骂完了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俺们就记着这句话,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让那烧刀子辣得龇了龇牙,话头却没停: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去年腊月,俺是真撑不下去了。
马步扎不动,功法背不进,夜里睡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俺寻思着,俺就是块种地的料,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俺把铺盖卷捆好了,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
“刘明看见了,没拦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俺捆。”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没说话。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扛起来,又给俺扛回了炕上。
然后把俺的碗筷,一双一双,摆回了桌上。”
“摆完了,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先生来踹门,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
苏秦端着碗,静静地听。
碗里的酒,他一口都没动。
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话头又活泛起来。
说他们怎么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说刘明怎么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
说开春之后,三个人的修为怎么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开春的时候,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
刘明接过了话头。这个闷葫芦今晚的话,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样的。”
“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分给了俺们俩,说里头带不进去,留着也是白瞎。”
“俺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
他咧着嘴跟俺们说,听说苏秦也在里头。
俺要是能碰上他,说啥也得搭把手。”
“俺们还笑话他。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
“他不恼。他说,添乱也得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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