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不需要。
可他,想送他一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托着金花的手。
那张脸上,极其罕见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了官场上惯常的算计与权衡。
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仿佛连他自己都久违了的东西。
就当,是他赵某人这辈子,头一回。
也学着这小子的样子,“给“上一次。
念头落定。
赵县尊的手,极其轻柔地,向着水镜中那个青衫身影的方向,松开了。
那朵金灿灿的花,脱离了他的掌心。
它先是在他指尖悬停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极其温润的流光,一头扎进了脚下翻涌的云海。
流光穿过那片凝滞的乳白色云浪,穿过山河社稷图一层又一层的法则壁障,曳着一道极淡的金线,朝着那座绝等遗迹的最深处,极其缓慢地,飞掠而去。
聂争静静地看着那道流光。
没有阻拦。
白县尊也没有。
点将台上,云海重新翻涌起来,那卷山河社稷图的残卷,又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道金花的流光,越飞越远,最终,没入了水镜的尽头,再不见踪影。
赵县尊重新端起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这一次,他没有嫌它凉。
他极其缓慢地,饮了一口。
那张被官场磋磨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253章 全遗迹公告!天下何人不识君!!!
山河社稷图深处。
赵县尊那朵金花,化作的温润流光,刚一没入云海。
整座山河社稷图,便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法则,被这朵金花,惊动了。
金花,是主考官手中最重的一份权柄。一位主考官,一届大考,至多只有一朵。
正因为它太重,重到足以凭一己之念,抬高一个学子的前程。
山河社稷图在设立之初,便给它定下了一条极其森严的规矩。
下一朵金花,事后需要陈述缘由。
下二朵金花,全体学子,俱要观看。
下三朵金花,那便是惊动整座青云府的大事,连府城里那些坐衙办差的官员,都要被这山河社稷图,强行拉来旁观。
这规矩的用意,极其直白。
监督。
天官的恩赐,太重了。
重到不能由着主考官私相授受。
下金花的那一刻,必须把这个人“凭什么配得上这朵花”的缘由,明明白白地,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让所有人都看着。
看这一朵金花,下得,公不公道。
于是,这一刻。
整座青玄洞府里,所有还在各处遗迹中挣扎、厮杀、求生的学子,无论他们身在何方,无论他们正在做什么——
眼前,都毫无征兆地,强行浮现出了同一幅画面。
那幅画面里,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盘膝而坐,周身缠绕着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
在他的身前,一行字迹,正从虚空里,一笔一划地,凝实出来。
那是一门,正在被那个年轻人,亲手“创”出来的法术。
……
下等洞府,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邹文和邹武,正缩在一块巨大的岩壁后头。
两个人都是二级院里再普通不过的中游学子。
论天赋,比上不足。
论家底,更是寒酸。
进这座下等洞府之前,他俩没做过什么发大财的美梦。
他们心里有数。
这一届大考,下场的足足有一万多人。
而最终,能挤进前一千五百名、踏进三级院大门的,拢共就那么点位置。
那是给真正的天骄准备的。
跟他们这种人,没什么干系。
可他们还是来了。
明知道这场大考凶险,明知道每一届都有人埋骨在某座遗迹里,再也回不来。
他们还是咬着牙,下了场。
光是这份不躲、不缩、敢来的胆气,就比那些畏畏缩缩、压根不敢应考的同窗,强出太多。
进来之后,他们也试过。
那点下等洞府里仅剩的造化,盘踞着洞府的守护。
邹武上去够了一次,胳膊上被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险些没能跑回来。
打,打不过。
退,又不敢退。
外头那些杀红了眼的狠人,他们这种货色撞上了,连给人垫脚的资格都没有。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就是找个死角,缩着,掐着时辰,熬到大考结束。
“还有多久?”
邹武啃着一块干硬的胡饼,含混地问。
“快了。”
邹文盯着视网膜底端那个不断跳动的排名:
“撑到结束,咱俩……六千来名。”
六千来名。
百万学子里头,堪堪一个中上游。
进不了三级院。
这一遭,是没指望了。
可也没死。
邹武嚼着饼,没接话。
没机缘,没造化,名次也不光彩。
可他俩,到底是凭着自己的两条腿,活着站到了这儿。
对得起来时那一口,敢下场的勇气了。
邹武咽下最后一口饼,正想再说点什么。
他的眼前,毫无征兆地,亮了。
一幅画面,蛮横地,挤进了他的视野。
撇也撇不掉。
下一息,两个人,同时看清了画面的内容。
最先撞进他们眼里的,是一朵花。
一朵金灿灿的、流转着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沉甸甸气运光泽的花。
邹武不认得别的。
但他认得这朵花。
每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在入学之初,都被反复叮嘱过这朵花的分量。
金花。
主考官手中,最金贵的那份权柄。
有的考官,宁愿不给,都舍不得下那一朵。
那是天官,亲手递出的认可。
“金花……”
邹文的声音,抖了一下:
“有人……得了金花?”
紧接着,画面一转。
那朵金花的流光,落向了一个盘膝而坐的青衫身影。
苏秦!
他们是亲眼目睹苏秦成长的,知道苏秦,飞的多高!
但...
直到这幅画面,把那个青衫身影身前,正在凝实的东西,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他们眼前。
那是一行,正在成型的法术名。
旧的字迹消散,新的字迹浮现。
邹武不懂那门法术是什么。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画面里的苏秦,不是在学一门法术。
是在……“创”。
是在亲手,造出一门,这世上原本没有的法术。
邹武的脑子,嗡的一声,白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看了一眼自己缩在这块冰冷岩壁后头的、狼狈不堪的模样。
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硬的胡饼。
看了一眼胳膊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口子。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那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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