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中。
苏秦蹲下身,手按在了九等宝箱的箱盖上。
天鉴阁内,所有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连呼吸都没有了。
水镜里。
苏秦推开了箱盖。
没有暗金色的光芒倾泻。
没有法则气息的爆发。没有任何声势浩大的异象。
箱子打开的瞬间,只有一道极其内敛的、近乎无色的微光,从箱底极其缓慢地升起。
那道微光不刺眼,不张扬,甚至有些黯淡。像是清晨破晓前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残星的余晖。
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
但就在这道微光升起的瞬间。
天鉴阁内。
三位人官同时动了。
丁巡检的手死死地攥住了茶盏,指节泛白。
徐黑虎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像是一头被惊醒的熊。
谢城隍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苍白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近乎于失态的波动。
因为那道微光里蕴含的气息,他们每一个人都认识。
不是认识。
是刻在骨头里的熟悉。
那是果位法则的气息。
跟蔡云从七等宝箱里开出的那团“果位关注”同出一源。
但更深。
更沉。
更厚重。
如果说“果位关注”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城楼上随意地扫了你一眼。
那这道微光里蕴含的东西,就是那位帝王走下了城楼,亲手把一枚虎符递到了你的手中。
水镜里,苏秦的动作极其迅速。
他在那道微光升起的瞬间就伸出了手,极其果断地将那团微光连同其中凝聚的实体一起收入了储物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息。比蔡云收东西的速度还快。
但已经足够了。
那道微光虽然只存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它散发出的法则韵律,已经通过水镜的转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天鉴阁内每一个人的感知范围里。
大殿里的画面还在继续。苏秦收好东西后站起了身,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天鉴阁内。
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很久。
久到紫檀木长桌上那壶刚添的龙井都凉了。
三位人官没有开口。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不可能认错。在场的每一位人官,当年踏入铸身境时,都曾与果位产生过共鸣。他们太熟悉那种法则韵律了。
而苏秦从九等宝箱里开出的那团微光,散发出的韵律,跟他们当年感受到的“果位关注”极其相似,但又截然不同。
“关注”是一种试探。是果位在观察你,评估你,判断你是否值得它投入更多的关注。
而那道微光里的东西,不是试探。
是认定。
是一种极其明确的、不带任何犹豫的、已经做出了选择的认定。
“果位青睐。”
丁巡检的声音极其低沉,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响。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震撼。
果位青睐。
在大周仙朝的果位体系里,关注和青睐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台阶,是一道天堑。
果位关注是什么?
是果位向你投来了目光。
你有了可能性,有了入场券。
但从关注到真正入主果位,中间还需要漫长的修炼、无数的机缘、以及不知道多少次与其他同样获得“关注”的竞争者之间的厮杀。
而且就算你拼尽全力走到了最后一步,在真正入主果位的那一刻,你还要承受果位法则对你的“排异“。
那种排异极其酷烈,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走到最后一步的天骄,就是倒在了排异这一关,功亏一篑。
但果位青睐不同。
它不仅仅是“投来目光”。
它是果位主动向你伸出了手。
获得青睐者,能清晰地感应到这个果位当前的状态:是否已经有人占据?还有多少位获得了“关注”的竞争者?他们各自走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信息,对于一个志在果位的修士来说,就是战场上的完整地图。
别人在黑暗中摸索,你在光天化日下行军。
而更关键的是最后那一条。
真正入主果位之时,将没有丝毫的排异。
没有排异。
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所有走到最后一步的竞争者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无损登顶“的人。
别人要拿命去搏那道排异的生死关。
而你只需要走上去,坐下来。
果位已经为你留好了位子。
丁巡检的手搭在长桌上,指尖在木纹上极其缓慢地摩挲着。
他是九品人官。
当年他踏入铸身境,获得的是果位关注。
他为了从“关注”走到“入主“,花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苦修,十年的钻营,十年在生死边缘反复试探。
最后入主果位的那一刻,排异差点把他的金身打碎。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缓过来,左手到现在还有轻微的震颤后遗症。
而苏秦拿到了“青睐”。
如果苏秦将来走到入主果位那一步,他不需要经历排异。
不需要拿命去赌最后那一关。
他只需要到了那个境界,走上去就行了。
徐黑虎站在一旁,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官服袖口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当年的经历比丁巡检更惨。
入主果位时排异的反噬直接震碎了他三成的金身根基,到现在都没有完全修复。
那三成的缺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隐患,也是他在仕途上始终无法更进一步的根本原因。
如果当年他拿到的不是“关注”而是“青睐”……
徐黑虎没有继续想下去。想了也没用。
果位青睐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在大周仙朝八百年的历史里,有记载的果位青睐出现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位足以改变仙朝格局的大人物的崛起。
而现在,这种东西出现在了一个养气五层的二级院学子身上。
谢城隍极其缓慢地开口了。
这位阴司的冷眼旁观者,一向对阳间的权力更迭不置一词。
但此刻他那双仿佛能看透生死轮回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于郑重的光。
“难怪他能得到大周仙官的敕名。”
谢城隍的声音极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因果。
“天地法则认定此人未来必成仙官。果位青睐,不过是对这份认定的佐证。”
他顿了顿。
“不是时间问题。是他想不想的问题。”
这句话从一个掌管阴司生死簿的城隍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阴司看的不是修为,不是排名,不是政治资本。
阴司看的是因果。
因果链条上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人,在谢城隍的眼里,不是“可能“成为仙官。
是“必然“。
天鉴阁内,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信息。
冯教习的茶壶已经提在手里很久了,但他忘了往杯子里倒。
那双精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水镜,瞳孔里倒映着苏秦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
彭教习缩在角落里,那张干瘪的脸上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收起了所有的嘲弄和尖刻。
他那双夜枭般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修行者对力量的本能敬畏。
罗姬站在长桌最左侧。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然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水镜。
他在看自己的手。
袖袍遮掩下,那双攥了很久的枯瘦手掌,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指节处的青白色慢慢退去,血色重新涌回了掌心。
他的弟子,拿到了果位青睐。
他的弟子,不会死了。
不仅不会死,还会走到一个连他罗姬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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