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在二级院,死磕灵植一脉,就是为了用这干净的力量,去洗刷他身上那层属于【缝尸人】的血腥烙印。”
“他有他不得不变强的苦衷,有他想要去改变、去逆转的惨烈过去。”
“他想要力量,这是他的愿。”
“而我……”
苏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坚定的光芒:
“我想要帮他。”
“我想要帮这个曾经拉过我一把的兄弟,打破他心里的枷锁,让他能够堂堂正正地、毫无负担地……去走他自己想走的路。”
“这是,我的愿。”
这两者,在此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苏秦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极其通透的明悟。
他不知道这次的决定,能不能帮他打破那层最后的隔膜,让他顺理成章地踏入【归宗】之境,让愿力生生不息。
但他知道。
这,就是他内心最真实、最迫切想做的事。
这就足够了。
“等去完三级院试听……”
苏秦在心底暗暗做出了决定:
“回来之后,便去帮徐兄。”
“不管那条【缝尸】的路有多难走,不管那徐家背后藏着多少腌臜事。”
“既然他过不去那个坎。”
“那我,便替他把那道门槛……砸平!”
收敛了翻涌的思绪。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里,此刻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看着坐在高台上的罗姬,双手交叠,腰背微折,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愚钝。”
苏秦的声音平稳,透着一股子找到前路后的踏实与坚定:
“但罗师今日之教诲,字字珠玑。”
“弟子……”
“谢过罗师指点迷津。”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
他看着阶下那个气质愈发沉凝、仿佛已经脱胎换骨的青衫少年。
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老教习,眼底深处,再次闪过了一抹极淡的、极其欣慰的浅笑。
他没有再对苏秦多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些道理,点透了就行。
剩下的路,得靠这年轻人自己去走。
罗姬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越过苏秦,落在了坐在第二席的尚枫身上。
“尚枫。”
罗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与平淡,但在叫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师徒之间的严厉与期许。
尚枫形同枯木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立刻挺直了脊背,双手伏地,恭声应道:
“弟子在。”
罗姬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的《枯荣诀》……”
......
时间在讲课中,快速流逝。
日影西斜。
罗姬教习对于尚枫《枯荣诀》的指点,言简意赅。
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指出了尚枫在运用“死气”时过于刚猛,反而在生死转换的圆融上落了下乘。
“刚则易折,枯极生荣才是大道。你一味求死,路便走窄了。”
留下这句点评后,这堂只有四人的核心私课,便宣告结束。
罗姬没有多留他们,大袖一挥,庭院内的空间再次扭曲。
当苏秦等人回过神来时,已经重新站在了百草堂后山那棵老梅树下。
“弟子告退。”
尚枫和叶英对着罗姬消失的方向恭敬行礼。
尚枫眉头微锁,显然还沉浸在罗师刚才的指点中,他对着苏秦和叶英微微颔首,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叶英则是冲着苏秦挤了挤眼睛,那张圆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苏师弟,你那【苏秦乡】的建制刚下来,这几日恐怕要忙着跟县衙里的人打交道。
我那【结义社】的几口灵泉,若是村里需要,随时开口。”
“多谢叶师兄。”
苏秦温和致意。
叶英摇着折扇,也施施然地下了山。
老梅树下,只剩下苏秦一人。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正准备转身离去。
这几日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精舍好好梳理一番那【民生气】的用法,以及即将到来的三级院之行。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过身,迈出两步时。
“苏秦。”
一道清脆中透着几分冷冽、却又隐隐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女声,在不远处的青石板小径上响起,叫住了他。
苏秦脚步微顿。
他回过头。
只见在那条通往普通弟子居所的幽静小道旁。
一袭淡紫色宫装长裙的沈俗,正静静地站在一丛修竹的阴影里。
这位流云镇首富的千金,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四席,此刻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矜持目光看着他。
她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目中,此刻盈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色泽。
她咬着红唇,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俗师姐。”
苏秦转过身,神色平静,语气温润且守着规矩,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礼:
“请问何事?”
这声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师姐”,让沈俗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磊落、气度已然如渊渟岳峙般的少年。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
她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那原本因为局促而显得有些微弱的声音,在说出第一句话后,便迅速恢复了她作为世家贵女应有的平稳。
她没有去寒暄,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剖析自己过往的语调,缓缓开了口:
“苏秦……”
“我认识你,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
沈俗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看着后山那翻滚的云海,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卸下伪装后的真实:
“一个月前,你刚进入二级院不久……”
“那时候的你,虽然拿了‘天元’的名头,在普通弟子里初露锋芒。”
“但在我眼里……”
沈俗收回目光,直视着苏秦的眼睛,坦然承认了自己当初的高傲:
“我依然觉得,你不过是个有些气运的普通天才罢了。”
“你没有背景,没有底蕴,就像是一棵长在荒野里的孤苗。”
沈俗的嘴角,泛起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
“所以,我给你发了【云耕社】的青色请柬。”
“我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在信里向你承诺……”
沈俗的声音顿了顿,将当初那份高高在上的施恩之词,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若你有意考取朝廷颁发的‘九品灵植夫’职牒,云耕社愿倾举社之力,为你铺平道路,提供一切所需的政绩佐证与实操便利,保你无忧过关。”
“且……”
沈俗的胸膛微微起伏,那张向来冷艳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怅然:
“若我沈俗晋级三级院,或结业离校之时,这云耕社社长之位,当扫榻以待,拱手相让。”
这番话,在当时看来,是一个高阶入室弟子对一个新人的极致恩宠。
是将一个寒门学子直接绑上世家战车、赋予其跨越阶级权力的通天捷径。
但现在。
回想起这番承诺,沈俗只觉得脸颊发烫。
“那时的我……”
沈俗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又怎会想到。”
“你压根就不需要去考取那什么劳什子的九品证书。”
“你直接越阶,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地从大周法网里,把那张连我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八品证书】,给拽了下来。”
“甚至……”
沈俗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地钉在苏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你还先我一步,即将跨过那道天堑,去往那三级院……”
“哪怕,现在仅仅是试听。”
面对着沈俗这番近乎于“检讨”般的自白。
苏秦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去嘲笑对方当初的“看走眼”。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
然后,语气极度诚恳,没有半分作伪地回了一句:
“沈俗师姐。”
“苏秦能有今日,只不过是有些许侥幸,机缘所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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