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苏秦,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规矩的道揖。
龚羽那魁梧的身躯也微微前倾,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心悦诚服的敬畏。
不仅是他们。
一路走过。
几乎所有的胡门社学子,无论修为高低,在看到苏秦时,都会自发地停下脚步,退让到道路两侧。
他们的眸光分外复杂,有感激,有敬重,也有对这位新任社长即将代表胡门社出战月考的期许。
“苏师兄。”
“社长。”
一声声压低了声音、却透着十二分恭敬的问候,在小径两侧依次响起。
面对着这些敬畏的目光和拘谨的问候。
苏秦并没有端起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因为五天前的立威而刻意摆出冷酷的面孔。
他步伐平缓,神色依旧如一月前初入二级院时那般温和。
他微微点头示意,偶尔还会对几个面熟的老生回以一个谦逊的微笑。
没有盛气凌人,没有颐指气使。
但正是这种深藏不露的内敛,这种在掌控了绝对力量后依然保持的平和,反而让周遭的学子们感到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安心感。
雷霆雨露,皆不挂于心。
这才是真正能扛起胡门社大旗的主心骨。
苏秦走到庭院的尽头。
在那棵最大的紫竹树下,一袭白衣的徐子训,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行礼,只是看着走近的苏秦,嘴角泛起一抹温润如玉的浅笑。
“走吧?”
徐子训轻声开口。
“走。”
苏秦点点头,并肩与徐子训站在一起。
两人没有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结伴,迎着初升的朝阳,一同向着二级院中央的演武场,也是此次月考的考核地点走去。
两道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紫竹林的晨雾之中。
胡门社的庭院内,那股凝滞的气氛终于微微松动。
学子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
而在庭院最高处的一截石阶上。
古青和崔健,并肩而立。
两人从头到尾,静静地注视着苏秦推门而出,注视着他接受众人的见礼,再注视着他与徐子训结伴远去。
微风拂过,吹动了古青那身略显宽大的道袍。
他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迷雾中的青衫背影,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思索。
“崔健师兄……”
古青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身旁这位胡门社的定海神针求证:
“你还记得……五天前傍晚,苏秦社长接下担子时,说的那番话吗?”
崔健手里捏着那把边缘磨得光滑的炼器小锤,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并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
【“王烨师兄在这二级院里能做到的事……我苏秦,也一定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
【“我苏秦,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拿出……这胡门社社长,该有的成绩!”】
那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苏秦社长,是个极其务实,且从不口出狂言的人。”
古青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崔健,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猜测:
“他说,要取得胡门社社长应有的位置,要拿出该有的成绩……”
“这该有的成绩,是什么?”
古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该不会……他是想在今日的月考中,像王烨师兄那样……”
“硬生生地从尚枫师兄的手里,把那灵植夫一脉的‘第一’,给抢下来吧?!”
这个猜测一出。
石阶上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拿第一?
在这二级院的灵植一脉里,这三个字,代表的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王烨在时,尚枫万年老二。
如今王烨走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尚枫将顺理成章地登顶。
因为尚枫的底蕴,太厚了。
那是三四年的枯坐,是将《枯荣诀》融入骨血的岁月沉淀。
苏秦想要拿第一,就意味着,他要以一个刚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底子,去正面击碎尚枫那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面对着古青这略显惊骇的猜测。
崔健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一向沉默寡言、认死理的老牌入室弟子,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冰冷的铁锤。
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熏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冷静、客观的推演之色。
良久。
“呼……”
崔健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握着铁锤的手指紧了紧。
他抬起头,看向演武场的方向,声音沙哑、平稳,不带任何个人的感情偏向,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修仙界事实:
“同为通脉九层圆满。”
“同为掌握了八品证书,拥有法网权限的人。”
“他们之间,亦有不同。”
崔健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尚枫那犹如枯木般毫无生机的脸庞,语气中透出一股极深的忌惮:
“尚枫师兄的强,不在于他掌握了多少法术。”
“而在于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陷得太深。”
“他那手《枯荣诀》配合法术,早已超脱了术的范畴,隐隐触摸到了‘道’的门槛。”
“岁月的沉淀,在生死搏杀中,是可以用直觉来弥补一切变数的。”
崔健转过头,看着古青,给出了自己最中肯的评价:
“苏秦社长确实是绝世妖孽,他的进步速度让我都感到恐惧。”
“但……想要在今日,越过那三四年的岁月积淀,去强压尚枫一头。”
崔健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
“难。”
“太难了。”
听到崔健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古青眼底的那抹狂热微微退散了些许。
他知道,崔健说的是实话。
天赋再高,也需要时间去将那些理论转化为身体的本能。
苏秦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
“不过……”
就在古青心中暗自叹息之际。
崔健话锋一转,那张木讷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敬意与笃定。
他看着苏秦离去的方向,握着铁锤的手柄,在青石护栏上轻轻磕了一下。
“笃。”
一声闷响。
“第一虽难。”
崔健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犹如铁锤砸在烧红的钢铁上:
“但……第二,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叶英、祝染他们,挡不住他。”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收起铁锤,转身向着阶下走去:
“走吧,去观礼台。”
“不管今日他能不能拿到那个第一。”
“我都确信一件事。”
崔健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厚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古青耳边回荡,带着一股子胡门社老人的骄傲:
“他……”
“不会给灵植一脉丢人。”
“更不会,坠了咱们胡门社的威名。”
.......
晨光彻底撕裂了青云山的薄雾。
二级院那座由整块青曜石铺就、足以容纳千人的中央演武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灵植一脉作为大周仙朝的根基大系,三堂学子加起来足有六百余人。
今日月考,全员齐聚。
人群自发地按堂口分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百草堂在左,青木堂居中,长青堂在右。
距离考核开始还有些许时辰,各堂的学子们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流着过去七天打探来的各路小道消息。
气氛中透着一股大考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这一次月考,百草堂那边的王烨师兄既然已经走了……”
青木堂的阵营里,一个身材干瘦的老生搓着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笃定:
“那这魁首的位置,尚枫师兄应该能稳拿了吧?”
“应该是了。”
旁边一人连连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向左侧望去,带着几分敬畏:
“他被王烨师兄压了那么久,这回终于能出头了。”
“尚枫师兄的《枯荣诀》早就是五级道成,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论持久和底蕴,这六百人里,他不是第一,谁是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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