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三叔公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但那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连死神都无法剥夺的满足:
“好啊……”
“贵不可言,必成仙官……”
老人喃喃自语,这两句话,就像是他在心里反复念诵了一辈子的咒语,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回应。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床边站立的青衫少年。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深凹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渗入粗糙的枕巾里。
“秦娃子……”
三叔公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但那双看着苏秦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苏家村的碑……”
“算是,立住了。”
老人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死去。苏秦之前喂下的那碗饭,药力已经护住了他的心脉,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但他的精神,却在看到那紫气敕名的瞬间,彻底松懈了下来。
那是一种执念消散、心愿得偿后的极致松弛。
他太累了。
背负着这个贫瘠村落的希望,在这乱世里提心吊胆地熬了大半辈子。
如今,他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了。
苏秦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位陷入沉睡的老人。
土屋里只有微弱的烛火在跳动,将苏秦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去擦拭眼角,因为他没有流泪。
但他的心底,却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吸满了酸楚的厚重海绵,沉甸甸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苏秦是个理智到了极点的人,但在这一刻,他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心疼。
他太清楚这碗【妙想成真饭】的分量了。
那是能让二级院顶尖大修都为之疯狂的七品造化。
他之前之所以给三叔公喂下自己的那一份,求的,仅仅是将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为他续上几年的阳寿。
这是他的执念,是这碗饭治“标”的药力。
而三叔公呢?
这位大字不识一个、连道院门槛都没摸过一层的乡下老农。
他吃下那碗饭时,内心的执念,竟然纯粹到了能够跨越时间的长河,强行沟通天道法网,为他苏秦凝聚出一道【大周仙官】的无上敕名!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灵厨天赋?
这需要何等坚如磐石、不掺杂一丝个人私欲的极度渴望?
“若是……”
苏秦在心底轻声叹息。
若是三叔公当时的执念,是求他自己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凭借他这等能够将七品灵食效用发挥到极致的恐怖天赋,这碗饭,足以让他再活上两个甲子,甚至直接为他洗毛伐髓,让他踏入修行之路!
但他没有。
在生死关头,在这个凡人唯一一次能够向上天索取造化的机会面前。
老人毫不犹豫地,将这泼天的富贵,这逆天改命的机缘,全部化作了对一个晚辈前程的铺路石。
他放弃了自己活得更久的可能,换来了苏秦通往仙官大道上,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这就是……宗族么。”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没有去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感谢之词,也没有去演那种痛哭流涕的戏码。
在这等重若千钧的情义面前,任何言语的表达,都显得太过轻薄,太过苍白。
苏秦缓缓地伸出手。
他那只修长、温润、握着八品证书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三叔公放在被面上的那只干枯如树皮般的老手。
冰凉的触感传来,苏秦握得很紧。
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这个蹲姿,声音平稳、低沉,不带一丝颤音。
但这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土屋那单薄的门板,传到了院子里。
传到了那些挤在门外、满脸菜色却又带着无比虔诚的乡亲们的耳中。
“我苏秦发誓。”
苏秦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宛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有朝一日……”
“青河乡,苏家村。”
“一定会走出一位正统的,大周仙官!”
苏秦站起身,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门框,落在院子里那一张张写满风霜的脸上。
看着父亲苏海那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李庚那咬得死紧的烟袋嘴,看着二牛那捂着嘴拼命压抑哭声的魁梧身躯。
苏秦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
他迎着这些目光,将那句重逾泰山的承诺,稳稳地砸在了这片生养他的黄土地上:
“这一天……”
“不会太久!”
夜风拂过院落,吹动了老槐树的枯叶。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叫好。
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这些被底层官吏欺压得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的泥腿子。
他们听不懂什么高深的法理,也不知道“大周仙官”这四个字在道院里究竟意味着多大的阻力。
他们只知道,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青衫少年,从未骗过他们。
他说能下雨,天就下了雨。
他说能丰收,地里就长出了金黄的稻穗。
他说能盖新房,那成百上千个金色的小人就推平了漏风的土屋。
现在,他说苏家村会出一位仙官,说这一天不会太久。
他们,就信。
毫无保留地,将全村人的命,将几代人的盼头,全都压在这句话上,死死地信着。
“嗒。”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了苏海的脚背上。
这位在县衙大牢里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红着眼眶,用那双粗糙的手死死地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李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根早已经熄灭的旱烟袋塞进嘴里,死死地咬着烟嘴。
那力道之大,甚至将铜制的烟嘴咬出了两道深深的牙印。
他任由烟灰洒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长衫上,烫出一个个微小的焦洞,也浑然不觉。
二牛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进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院子里,只有这种极其压抑、却又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无声啜泣。
那是长久以来被压抑在最底层的绝望,在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后,最真实的决堤。
屋内。
苏秦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躺在床上的老人。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在所有人都以为三叔公已经沉睡的时刻。
老人那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作。
只有一声微弱得几乎融化在风里的梦呓,在这间土屋内,轻轻地飘散开来。
“秦娃子……”
“出息了啊……”
......
次日。
青云道院,惠春县分院。
青竹幡,胡门社。
这方原本只属于胡字班弟子抱团取暖的绿幡洞天,今日破天荒地散去了一层常年遮掩的云雾。
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型演武场上。
演武场四周,摆放着数十张由百年紫竹编制而成的圈椅。
此刻,这些椅子上几乎已坐满了人。
粗略看去,约莫有四五十号之多。
这些人中,有从一级院晋升上来不久、还穿着有些发白道袍的新人,如赵猛、吴秋之流。
也有在二级院蹉跎了数年、神色间透着几分世故与疲惫的老生。
他们身上的真元波动各异,所修的百艺也五花八门。
有身上带着烟火气的灵厨,有指节粗大、散发着金铁之气的炼器师,也有衣襟上沾着药香的丹徒。
这是胡门社的全部班底。
一个在二级院里不上不下,论底蕴比不过那些由世家大族把持的紫幡大社,论人数也拼不过那些来者不拒的杂牌学社。
但它却有着整个二级院最特殊的凝聚力。
因为这里,曾有王烨。
那个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将所有出身寒门的师弟师妹护在羽翼之下,甚至不惜自己掏腰包维持这片绿幡洞天运转的大师兄。
而今日,这场极其难得的全员大会,便是为了宣布这位大师兄离去后的权力交接。
演武场的左侧,几个在胡门社资历极深、修为已至通脉后期的老牌弟子聚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你说……”
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符师贾令麒,手里把玩着一块残缺的玉符,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地开口:
“王烨师兄,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胡门社,虽然只是个绿幡,比不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紫社。”
“但这大半年来,它是我们这些没背景、没靠山的底层学子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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