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忘了。
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加高级、更加无可撼动的公平。
那便是——对心性的认可,对先行者的敬意!
修行的先行者,是强者。
心境的先行者,亦是强者!
苏秦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用自己微弱的真元,做到了他们在座许多人哪怕修炼到通脉九层也未必肯做的事。
他不仅在法术上走在了前面,他在“道”的践行上,更是远远地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强者,就该受到优待。
这是尊重,亦是这片天地间最底层的公平。
“原来如此……”
第一席上。
尚枫那犹如枯木般的身躯,在长时间的僵滞后,终于缓缓地、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
他那双一直紧紧攥在袖中的手,也悄然松开。
他没有转头,但那张向来死寂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那是他自进入二级院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纯粹。
“还等什么?”
尚枫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中却不再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侧那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少年,用一种师兄对师弟独有的、带着几分温和训斥的口吻说道:
“这亲传弟子之位,本就该你拿。”
“你若再推辞,那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也矫情得让人讨厌了。”
尚枫的表态,就像是最后一块落下的拼图。
彻底填平了这讲堂内最后的一丝嫌隙。
邹文、邹武在后排拼命地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长根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眶微润。
苏秦站在原地。
他听着罗姬那番剖析心迹的话语,看着尚枫那张放下了执念的侧脸,感受着周围那些原本微妙、此刻却变得异常纯粹的目光。
他知道。
罗姬这是在用自己那几十年来积攒的威望和信誉,在替他背书。
是在用这种近乎于“交底”的方式,硬生生地将他内心深处对于“破坏百草堂公平氛围”的顾虑,给彻底打消。
罗姬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告诉所有人:
苏秦配得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特权,而是因为他自己走出的那条路,值得这个待遇。
只要苏秦现在点一点头。
他便能立刻拥有这二级院里最顶尖的教导,最核心的资源。
他那因为缺乏系统理论和时间沉淀而产生的底蕴短板,将会在罗姬的亲自雕琢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补齐。
通脉九层圆满、八品证书在手、再加上亲传弟子的身份。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对他而言,将不再是需要拼命去争夺的险途,而是如同探囊取物般的通天大道。
可是……
真的应该答应吗?
苏秦的视线,在尚枫那张带着鼓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身后那些充满期盼的同门。
最后,他重新对上了罗姬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长达十数息的、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在所有人几乎已经准备好鼓掌道贺的期待中。
苏秦,缓缓地……
摇了摇头。
“这……”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邹文,眼睛猛地瞪得滚圆,一句脱口而出的惊呼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叶英手里的折扇彻底滑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染那向来清冷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错愕。
他……拒绝了?
在罗姬教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所有人都已经心服口服、甚至主动出言劝进的情况下……
他竟然,又拒绝了?!
“苏师弟。”
尚枫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作为大师兄的严厉与不解:
“你这是做什么?”
“罗师既然开了口,便是认定了你的心性。
我们这些做师兄的,也都觉得你受之无愧。
你又何必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去端这没必要的架子?”
“百草堂重公平,但也绝非不知变通的死水!”
尚枫的话,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这种拒绝,已经不是什么坚守底线了,这简直就是一种不近人情的固执,甚至是一种对自己前途的极度不负责任!
后排的邹文邹武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上去按着苏秦的脑袋让他点头答应。
面对着尚枫略带训斥的关切,面对着满堂不解与焦急的目光。
苏秦的神色,却依旧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因为这千夫所指般的压力而生出丝毫的动摇。
他看着罗姬,声音清朗,吐字极其清晰:
“罗师的厚爱,诸位师兄师姐的认可。苏秦感激不尽。”
“正如罗师所言,这亲传之位,看的是师徒之间的心意相通。
罗师觉得弟子配得上这份殊荣,那是弟子的莫大荣幸。”
苏秦直视着罗姬的眼睛,没有半分躲闪:
“但……”
“我不觉得我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苏秦却并未理会那些惊异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继续说道:
“百草堂的规矩,是罗师您定的。
这规矩,是咱们这群寒门学子、是在座各位师兄师姐能够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挺直腰杆走下去的脊梁。”
“我苏秦今日,若是凭着过去在村里做的一点微末小事,凭着这所谓的心性契合,便越过在座的诸位,直接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苏秦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尚枫、叶英、祝染等人:
“那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或许嘴上不说,或许心里也觉得我苏秦值这个价。
但这百草堂的‘公平’二字,便会在潜移默化中变了味道。”
“它会变成一种教习的‘赏赐’,变成一种可以被主观情绪左右的‘偏爱’。”
“哪有亲传弟子,只是一个月考前五十的?”
苏秦的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不容辩驳的斩钉截铁:
“亲传,代表的是一脉之首,是这百草堂的门面。”
“他不仅要在心性上契合,更要在实打实的修为、战绩上,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我如今,虽然侥幸拿了那八品证书。
但在这灵植一脉的月考排名中,我不过是第四十八名。
我连尚枫师兄、叶英师兄的背影都还未曾追上。”
苏秦重新转过身,面向高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师。”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苏秦直起身子,那双温润的眼眸中,在此刻爆发出了一团犹如烈日般璀璨的自信锋芒:
“等我真正拿到月考第一的那天。”
“等我真正有资格、有底气,去担任这灵植一脉的魁首之时……”
“我苏秦,再行那拜师大礼!”
“这一天……”
苏秦看着罗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内敛、却又张狂到了极致的浅笑:
“不会太久。”
微风穿过那破碎的穹顶,卷起讲堂内的几片落叶。
整个百草堂,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出言劝说。
所有人都被苏秦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给彻底震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第二席旁边的青衫少年。
他们终于明白。
苏秦不是在端架子,也不是在故作清高。
他是在用自己那尚未丰满的羽翼,去死死地维护这百草堂最后的一丝纯粹!
他甘愿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无上资源,甘愿晚别人一步去享受那种特权。
只为了,让这“公平”二字,能够真正地站得住脚,能够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与推敲!
“这小子……”
尚枫那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
他看着苏秦,那张枯寂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握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高台之上。
罗姬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他没有笑。
但他那原本冷硬如铁的面部线条,却在此刻,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作为权力倾轧的漩涡中摸爬滚打过的大修,罗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苏秦这句“晚几个月”的承诺,背后究竟藏着多大的风险与代价。
下一次月考。
若是尚枫拿到了第一,获得了那三枚试听凭证之一,他便能凑齐保送名额,提前进入三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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