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理会堂内那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氛围,干涩的嘴唇微启,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畔轰然敲响:
“你的悟性……”
罗姬停顿了半息,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上流转:
“是我执掌百草堂这些年来……”
“所见过的,第一人。”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此刻的百草堂内,其分量之重,甚至超越了刚才那七品大术带来的震撼。
全场死寂中,唯能听见一声声骤然加重、变得无比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人!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沉重的赞扬!
若是换作别的二级院教习说出这话,或许还只是对一个绝顶天才的常规夸赞。
但说这话的,是罗姬!
是那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自贬于此,却依然能在三级院挂上名号的罗师!
百草堂的学子们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罗师门下的弟子,并非只有如今坐在这里的这几位。
那些真正惊才绝艳的亲传,早就走出了这间讲堂,走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三个亲传弟子,是刚刚提前免试、被三级院大能亲自接走的王烨。
第二个亲传弟子,如今正端坐在三级院的道场内,积攒底蕴,随时准备迎接那场定鼎乾坤的全国统考,备考官身。
而罗师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那是一个在二级院内只留下传说、却无人敢直呼其名的人物。
因为那人早已通过了大考,如今就在邻县,手握实权印把子,做上了一方牧守的正统九品仙官!
而现在。
罗师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对苏秦说:你的悟性,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位阅人无数、教出过正统仙官的老教习眼里。
苏秦此刻所展现出的才情与悟性,已经彻底超越了那个正在三级院备考的二师兄,甚至……超越了邻县那位高高在上的九品仙官!
李长根坐在末席,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满是麻木。
他微微张着嘴,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看着前方的苏秦,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把一个未来的大仙官,摆在了我们面前啊……”
面对着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二级院学子飘飘然、甚至当场失态的极高赞誉。
面对着全场那两百多道犹如看着未来仙官的复杂目光。
苏秦立于案前。
他没有露出丝毫得志猖狂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平静得仿佛一口千年不波的古井。
他迎着罗姬那带着浅笑与期许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最为周正的道揖,语气坦然而从容,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罗师谬赞了。”
“弟子能有此悟,非我一人之功。”
苏秦直起身,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讲堂内显得格外清朗,透着一股子看透事物本源的清醒:
“是我的【万民念】敕名,觉醒了‘集思广益’的神通。”
“借由这道神通,我方能在刹那间,将法网中浩瀚的底蕴拆解、吸收。”
苏秦的目光不避不让,直视着罗姬:
“非我之悟性。”
“而是……民之悟性。”
“我苏秦,不过是借着他们所汇聚的愿力,代持这股悟性罢了。”
此言一出。
原本还沉浸在震惊中的众人,皆是微微一愣。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足以青史留名、奠定其灵植一脉绝对领军地位的时刻。
苏秦竟然毫不犹豫地将这份逆天的功劳,推给了一道敕名,推给了那些在他身上凝聚愿力的底层凡民。
这不仅是对自我认知极其清晰的表现。
更在潜意识里,暗含了一种与大周仙朝主流官场截然不同的道心理念——
他深知自己的一切是民给的,民,才是官之本。
权力与悟性,皆是代持。
高台上。
罗姬脸上的那一抹浅笑,在听到这番话后,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深沉的肃穆与赞赏。
他那双看透了朝堂倾轧的眸子,在苏秦身上定格了许久。
这世上,多的是把别人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借来的权力当成自身本事蠢货。
能在这个年纪,在这个站上巅峰的关口,依然保持着这种近乎于冷酷的清醒,知晓自身力量的来源,不忘本心。
这等心性,比那七品大术的顿悟,更让罗姬感到欣慰。
“不必妄自菲薄。”
罗姬轻声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不可动摇的法度,像是在给苏秦的这番言论定下一个官方的基调:
“民意能聚于你身,为你所用,那便是你的本事。”
“万民念,既然是你的敕名,那这股悟性,便是你的悟性。”
罗姬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深意:
“水能载舟,舟亦能护水。官与民,本就是一体之两面。”
“你不必分彼此。”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宽慰苏秦,潜意识里,却是在回应苏秦那套“官民一体”的言论。
罗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你认可民是你的根本,这很好。
但你也要明白,既然你承载了这份愿力,你便代表了这份意志。
你强大,便是这万民强大。
苏秦听着罗姬这番话,若有所思。
他微微颔首,将这句“不必分彼此”默默记在心底。
顿了顿。
罗姬没有再在道心理念上过多纠缠,他看着苏秦,那枯木般的面容上,重新恢复了作为一名传道授业解惑的教习的严谨:
“‘太玄生化诀’。”
罗姬的声音平缓,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既然已经领悟了【凝真】境。”
“施展出来看看。”
苏秦点了点头。
他知道,罗师这是想亲自指点他。
七品大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初次顿悟,难免会有气机运转不畅或是理解偏差的地方。
罗师让他当众施展,是为了替他把关,看看他领悟出的法则真意,究竟有没有出岔子。
苏秦没有拒绝。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体内通脉九层圆满的真元,开始按照《太玄生化诀》那条截然不同的、直指生死枯荣本源的脉络,悄然运转。
百草堂内,再次陷入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闭目凝神的苏秦,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关于七品大术显化的气机波动。
这可是传说中的七品法术!
他们想看看,这门法术,究竟有着何等惊天动地的威能。
然而。
苏秦闭着眼,并没有立刻引动真元去爆发什么骇人的异象。
他的神识,顺着脚下的紫金蒲团,顺着那层层叠叠的青石地砖,一路向下沉降。
穿透了冰冷的石板。
穿透了夯实的夯土层。
《太玄生化诀》的真意,在他识海中流转。
这门法术的核心,在于“剥夺与赋予”,在于对最细微生机的绝对感知。
在那种玄之又玄的感知中。
苏秦似乎“看”到了。
他感知到了,在整个百草堂这座宏伟建筑的地下。
在那厚重冰冷、不见天日的青石地砖之下。
隐藏着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生机。
那是一些杂草的种子。
它们在建造这座讲堂时,被深埋在泥土里。
被重重的夯土压着,被坚硬的青石板盖着。
没有阳光,没有雨露。
它们在这个黑暗逼仄的空间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苏秦的意识,仿佛在这一刻,与那些微弱的生机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在《太玄生化诀》那洞穿生死的法则滤镜下。
他似乎听到了那些被深埋在地下的种子的心声。
感受到了它们那微弱却又执拗的情绪。
那是对破土而出的渴望,是对阳光的极致贪婪,也是对这不公命运的无声抗争。
为什么?
为什么它们天生就不该发芽?
为什么只因为被这冰冷的地板盖住,就活该一辈子接收不到太阳的照射,只能在黑暗中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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