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固定的功效。”
“它的作用,会随着主管者的不同、使用者诉求的不同,而产生千奇百怪的变化。
发挥得好,能有七品神效。
发挥得差,连九品都不如。”
“用莫白那个阴阳人的话来说……”
王烨学着莫白那种沙哑低沉的嗓音,幽幽说道:
“那不叫法术功效,那叫——‘命数’。”
“他主修相面,辅修炼丹。
若是由他主管那座灵筑,他便能堪破你命格中的一线生机,将那虚无缥缈的‘运道’,融入一炉丹药之中。”
“吃下去,或许修为暴跌,但绝症痊愈。或许当场七窍流血,却破了心魔。”
王烨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这三家的底细,便是如此了。”
“怎么用,用在哪家,端看你日后遇到什么样的坎。”
王烨讲得很细致。
细致到了甚至将这三家灵筑的弊端、隐患,以及背后那些执掌者的行事风格,都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地喂给苏秦。
石室内的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苏秦坐在原处,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在听到这些隐秘情报后露出思索的锋芒。
相反,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安静。
他看着对面那个毫无坐相的紫袍青年。
王烨今天的话,太多了。
多到了有些反常的地步。
平日里的王烨,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
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事,绝不多说半个字。
哪怕是提点,也多是点到即止,让你自己去悟。
可今晚。
从剖析“买官”的潜规则,到拆解“双甲上”的晋升路线,再到现在事无巨细地交底三大紫社的核心机密。
这已经不是在提点一个师弟。
这更像是在……
交接。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如同深秋的寒潭之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苏秦的心头。
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权势与资源的法印。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王烨。
注视着那张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在眼角眉梢隐藏着极深疲惫的脸庞。
“师兄。”
苏秦的声音打破了石室内的静谧。
他的语调很轻,没有半分质问的尖锐,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你心中……已经做好决定了。”
王烨正准备去够酒壶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自己藏得如此深的心思,竟然会被这般轻描淡写地点破。
“什么决定?”
王烨收回手,干笑了一声,试图用一贯的散漫来掩饰: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还在抉择当中,是去三级院,还是……”
“你别骗我了。”
苏秦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就那么直直地迎着王烨的眼睛,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铁:
“你若还在抉择,若还打算在这二级院里继续蛰伏……”
“你今晚,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苏秦指了指桌上那些还未干涸的茶水渍:
“你今天,把这二级院里的水有多深、底有多厚,把那些官场上的暗道、学社里的杀机,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这般仔细的谋划,这般不厌其烦地规划未来的路……”
“根本就不是在为我参谋一次月考的奖励。”
苏秦看着王烨,眼底浮现出一丝隐忍的复杂情绪:
“你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放弃薪火社,放弃那些人谋划的大计。”
“你决定……提前去三级院了。”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落针可闻。
王烨脸上的那一抹伪装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在苏秦这种心思如妖的人面前,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秦并没有停止,他的声音在寂静中继续回荡,剖开那层最隐秘的窗户纸:
“你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想要拔高我,甚至不惜违背罗师‘顺其自然’的理念,让我去走那条用功勋砸出八品证书的捷径……”
“是因为你想让我尽快地成长起来。”
“快到能够无视那些资历,快到能够压服那些不服气的老生。”
“你是想……”
苏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了最后半句话:
“在这胡门社里,留下一个能真正扛鼎的人。”
风声,在窗外骤然静止。
那盏孤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
两人之间的石桌,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沉默,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死死地罩在其中。
良久。
“啧。”
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咂嘴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烨猛地直起身子。
他没有叹息,没有伤感,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那副表情,就像是一头被踩到了尾巴、强行露出獠牙的老虎。
他恶狠狠地盯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烦躁:
“你小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看破不说破,这道理你爹没教过你?”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仰起脖子,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砰”的一声,酒壶被重重地砸在桌上。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老子也懒得跟你装了。”
王烨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决绝:
“是。”
“我已经定了。”
“我不等了,也不想跟蔡云他们玩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了。”
“这二级院的池子太小,水太浑,养不出我要的真龙,只养得出一群满肚子算计的王八。”
他身子前倾,那股属于通脉九层大圆满、随时可能踏破桎梏的恐怖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桌上的茶盏微微震颤。
“我王烨修的道,不容许我在这里继续腐烂下去。”
“就像当时我在一级院晋升二级院时一样,我没有像徐子训一般选择留下。
而是选择先晋级,最后一步快,步步快。”
“我要去三级院。”
“去那座真正的修罗场里,去给罗师,去给我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王烨死死地盯着苏秦,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
“所以,既然你什么都看明白了。”
“那就给我把这担子挑起来!”
“别在这儿跟我悲春伤秋,也别扯什么不舍得。”
王烨的声音冷硬如铁:
“既然得了天元,既然入了我胡门社的门。”
“那就赶紧、快点给我成长起来!”
“把你的修为提上去!把那张八品证书拿到手!把那些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朝胡门社伸爪子的人,全给我剁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蒲团上的苏秦,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及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迫切:
“别让我等太久。”
“我压制境界的时间……”
“不多了。”
那是功法圆满后的本能溢出,是天道规则的强制牵引。
他已经压不住了。
苏秦坐在那里。
承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听着那近乎呵斥的“托孤”之语。
他没有站起来反驳。
也没有说什么“定不辱命”的豪言壮语。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王烨。
看着这个用最粗暴的方式,掩饰着内心那份师门羁绊与责任感的男人。
片刻后。
苏秦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言语。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无比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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