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眸光注视下,苏秦身后的金色虚影寸寸崩解,化作点点流萤,重新没入他的眉心紫府。
那不是消散,而是归巢。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那一抹仿佛能洞穿因果的金光,在眨眼间隐没,重新化作了那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波。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心神微动,最后扫了一眼视野边缘那行刚刚定格的数据。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85/100)】
八十五点。
距离那传说中的四级“点化”之境,只剩下最后的十五点熟练度。
苏秦藏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数字的跳动,更是一种直观的、令人心惊肉跳的震撼。
要知道,这可是八品法术!
还是罗姬所创,涉及到了神权与因果的高阶秘术!
若是换做常人,哪怕是那天资卓绝的入室师兄们,想要在这个境界上挪动一寸,恐怕都需要数月的水磨工夫,需要无数次地去感应民心,去积累愿力。
可现在……
只不过是一节课。
只不过是听了罗姬这一番关于“架构”与“本源”的剖析。
这进度条,竟势如破竹般暴涨了一大截!
“这就是……名师的作用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王烨在来之前,会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那句——“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之前他只当这是王烨的玩笑,或者是某种夸大的修辞。
但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玩笑?这分明就是一句还没揭开谜底的实话!
自己收敛着【万愿穗】的气息,或许能瞒得过邹家兄弟,能瞒得过满堂的同窗,甚至可能瞒得过一般的教习。
但是,罗姬是谁?
他是这门法术的开创者!是这灵植一脉的宗师!
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面前,自己体内那株早已生根发芽、甚至已经初具规模的金色稻穗,恐怕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罗教习定是看出了自己的根底。
所以,他才会在这大考前的最后一课,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不讲那些通用的技巧,而是特意去精讲这门晦涩难懂的《万愿穗》。
他是在借着讲课的名义,在不动声色地……
为自己梳理地基,查漏补缺!
那一句句关于“筛”、“炼”、“构”的讲解,那一个个关于“愿力浮屠”的构想,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了苏秦依靠面板强行升级后留下的认知空白。
这就好比一位绝世剑客,在看到一个只会挥舞宝剑却不懂剑理的少年时,没有去指责他的粗糙,而是默默地在他面前演练了一套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剑招。
润物细无声。
这份恩情,这份看重,没有宣之于口,却重若千钧。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随后对着高台之上那个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身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极深,极重。
“谢罗师赐法。”
苏秦的声音并不高,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石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诚挚。
讲台之上。
罗姬看着台下那个长揖不起的少年,那张古板如同岩石般的面容上,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微微颔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那是看着自己亲手浇灌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的满足。
“坐下吧。”
罗姬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就像是刚才那场足以让整个百草堂震动的顿悟,只不过是课堂上一次寻常的问答。
邹文和邹武,此时那四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像是被谁在后脑勺猛敲了一记闷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脸庞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最终化作了一抹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
这个时候的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哪有什么心灰意冷?哪有什么跟不上进度?
原来……
方才苏秦那垂首闭目、一言不发的模样,根本不是对罗师所讲的深奥法理感到茫然无措,更不是他们兄弟俩私下揣测的那般,被打击得失了心气。
那是顿悟。
是沉浸在某种玄妙境界中,对法术本源进行抽丝剥茧般的推演与重组。
可笑他们二人,竟还以此为由,又是添茶倒水,又是好言宽慰,生怕这位“小师弟”面子上挂不住。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安慰?分明是两只井底的蛙,在对着那即将化龙的锦鲤,聒噪着井口太小、天光太暗。
“苏兄……”
邹文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他看着身旁这个神色依旧淡然的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一种无奈的挫败感:
“你……真的是瞒得我们好苦啊。”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若是身边的同伴领先你一分,你会生出嫉妒,想着为何不是我。
若是领先了三分,你会心生羡慕,想着若我努力些许,或许也能企及。
可若是领先了十分,甚至百分……
那份距离感便会将所有的情绪都拉扯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让人站在岸边,除了仰望,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苏秦闻言,并未露出半点得色。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地看着这两位师兄。
他能看懂邹文眼底的那抹失落,也能感受到邹武那不知所措的局促。
这并非他所愿。
“邹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语气诚恳,并未因刚才的显圣而有丝毫的倨傲:
“不过是机缘巧合,加上此前在那乡土之间有些许感悟,恰巧与罗师今日所讲之道相互印证,这才侥幸有所突破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的是邹家兄弟方才安慰他的话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
我在‘万愿穗’一术上或许有些许运气,但在其他灵植术上,怕是还要多向二位师兄请教。
大家都是百草堂的弟子,同气连枝,无需妄自菲薄。”
这话并不高深,却说得极有分寸。
就像是在告诉他们: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无论我是否顿悟,我依然是那个刚入学的师弟,依然是那个需要你们提点的苏秦。
这份姿态,让邹文和邹武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邹武挠了挠头,脸上的尴尬散去,眼眸中重新浮现出一丝暖意。
“师弟这心性……我是服气的。”
邹武嘟囔了一句,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目光在苏秦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浓浓的惋惜。
“只是……”
邹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去:
“苏秦,你这《万愿穗》虽然到了三级造化,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哪怕是再晚个十天半个月,哪怕是等到下个月的月考……”
邹文在一旁也是微微颔首,叹息道:
“是啊。”
“明日便是月考了。”
“《万愿穗》虽强,但毕竟是需要愿力支撑的法术。
你刚刚突破,那株灵植尚需时间去温养、去消化、去与你的神魂彻底契合。”
“这就好比刚打好的神兵,还没来得及开刃,就要匆匆上战场。”
更重要的是……
邹文的目光隐晦地扫过苏秦的丹田位置。
在他的认知里,苏秦是一个刚从一级院升上来的新人,即便有着天元敕名的加持,满打满算,现在的修为顶天了也就是通脉一层。
通脉一层,对上那些动辄通脉五六层、甚至通脉后期的老生……
“法力太薄了啊。”
邹文心中暗自摇头。
“三级法术消耗巨大,以通脉一层的底子,怕是施展个一两次就要力竭。
在那种高强度的实战考核中,若是没有深厚的修为做支撑,再好的戏法也变不出花来。”
“若是给你半年时间,等你修为上来了,将这灵植彻底消化了,这百草堂前十,必有你一席之地。”
“可偏偏是明天……”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为苏秦感到惋惜。
这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手里握着把没开锋的木剑,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可惜。
太可惜了。
不远处,徐子训也早已平复下来。
他没有起身,只是隔着几排座位,对着苏秦遥遥举杯,脸上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口型微动,道了一声:
“恭喜。”
那是真正的君子之交,不涉利益,只为同道的精进而喜悦。
苏秦举杯回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在苏秦的身侧。
王烨那原本半倚着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他把玩着手中的空酒壶,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浓郁,却又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苏秦啊苏秦……”
王烨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这一小圈人能听见:
“你还真的是……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他的话里有话。
作为罗姬的亲传弟子,王烨比谁都清楚《万愿穗》的修炼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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