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王虎和赵立,此时看着苏秦,就像是在看一尊陌生的神像。
尤其是王虎,他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几天前,他们还在一个屋檐下抠脚打牌。
现在,苏秦已经能和胡教习谈笑风生,论道破境了。
这种差距,让他心里既酸涩,又莫名地升起一股自豪。
看吧,这就是我兄弟!是从咱们外舍走出去的狠人!
“徐兄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被教习随口指点了两句罢了。”
苏秦收回心神,对着徐子训拱了拱手,神色依旧谦逊。
“不过是教习看我卡在瓶颈,怕我走火入魔,这才多叮嘱了两句。哪比得上徐兄那天赋异禀。”
徐子训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秦那清亮的眸子:
“过谦了。”
“胡老头我了解,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庸才身上。”
苏秦笑了笑,作为回应。
便收拾起书本,准备离去。
他现在心思有些难耐...
想回去进入聚元三层的境界了。
但,他的眸光望向周围时,却发现了一个怪事。
没有人走。
平日里下课钟声一响便作鸟兽散的众学子,此刻竟无一人起身。
无论是那些还在苦苦思索的内舍精英,还是那些满脸迷茫的外舍弟子,甚至是已经收拾好书本的赵立,都坐在原位,纹丝不动。
他们的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最终汇聚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徐子训。
一种无声的、热切的期待,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徐子训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他并未感到意外,只是对着身旁的苏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再是刚才面对胡教习时的那种压抑与敬畏,而是一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与信赖。
徐子训理了理那袭月白色的长衫,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没有胡教习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反而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讲堂内残留的凝重。
前排的几个内舍弟子甚至主动挺直了腰杆,眼神比刚才还要专注;后排的王虎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并未坐下,而是温和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王虎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胖脸,扫过赵立紧握笔杆的手,最后落在苏秦身上,嘴角含笑。
“诸位同窗。”
徐子训的声音清朗温润,回荡在穹顶之下:
“胡教习的‘枯荣’大道,高屋建瓴,直指本源,确是破境的不二法门。
只是……这道理太过深奥,若是初次听闻,难免有些云里雾里,不知从何下手。”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真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子训不才,在这内舍多熬了两年,别的本事没有,但这‘枯荣’二字,倒是比大家多听了几回,多摔了几次跟头。”
“既然大家都还没走,那我就斗胆,借着这还没散去的道韵,用咱们都能听得懂的大白话,把这破境的关窍,给大伙儿再……捋一捋?”
第17章 为官之道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没有去动胡教习留下的那幅《枯荣古树图》,也没有再在空中虚画什么玄奥的符文。
他只是简单地卷起了袖口,露出一截并不算十分白皙、甚至带着几分力量感的手腕,随后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
讲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哪怕一个字的震动。
“胡教习讲‘池塘’,讲‘大旱’,那是大道的意象,是高屋建瓴的指引。
但咱们肉体凡胎,经脉也没长眼睛,若是真把自己当池塘去旱,不懂个中分寸,多半是要出岔子的。”
徐子训的声音平稳,去掉了所有的修饰词,只剩下最干脆、最粗暴的“干货”:
“所谓的‘枯’,落在实操上,就一个字——‘挤’。”
“当你们觉得元气耗尽,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甚至连手指都懒得动弹的时候,那是假象,那是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在骗你。
这时候,千万别停。”
他伸出右手,虚握成拳,在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拧转、挤压的动作,手背上的青筋随之暴起:
“闭住气海穴,强行逆转小周天,把藏在经脉末梢、藏在脏腑深处的那点‘余气’,像挤湿毛巾一样,硬生生挤回丹田。”
“这个过程会很痛,像针扎,像火烧,你会浑身冷汗直冒,甚至会感到一阵濒死的眩晕。
但只要挤出来那最后的一丝,丹田就会瞬间处于真空。”
“这才是真正的‘枯’。不把自己逼到绝境,如何以此身为器,去承载更多的天地伟力?”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王虎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每一个字都记得极重,力透纸背,仿佛要把这法门刻进骨头里。
“至于‘荣’……”
徐子训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语气也从凌厉转为舒缓:
“很多人那是真饿极了,张口就吞,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
错!大错特错!那是饮鸩止渴!”
“饿极的人不能暴食,枯竭的经脉更经不起暴吸。”
“这时候,要改‘鲸吞’为‘蚕食’。”
“吸三呼一,气走督脉而不走任脉。
让元气先在背后的诸阳之会暖一暖,化去那股子天地间的生涩之气,再去润泽干裂的丹田。”
一边说着,徐子训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路线,手指从尾椎一路向上,划过脊背,越过头顶,最终温如流水般落回丹田。
动作缓慢,清晰,哪怕是毫无基础的傻子也能看懂。
“如此修来的元气,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精纯,温润如玉,不伤根基。且以此法重塑后的丹田,比平日里浑厚至少三成。”
“而这三成,便是你们日后施展二级法术的底气,也是能不能考进二级院的胜负手。”
徐子训看向台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学子,笑着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诱人的饵:
“很多人问,为什么要拼命把《聚元决》修到更高层?不就是气多点吗?多那一点半点有何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仅仅是多。”
“是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别。”
“同样是一级《唤雨术》。
聚元一层施展出来,那是松散的洒水,风一吹就散;聚元三层施展出来,那是密集的泼水,落地砸坑!
元气密度大了,法术架构就稳,损耗就小,甚至能做到‘意在气先’。”
“这便是为何内舍弟子种的地,亩产总是比外舍高数成的原因。
不是地好,也不是种子好,是气硬!”
轰!
如同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如果说胡教习的课是在云端讲道,讲究个悟性与机缘,听懂了是一步登天,听不懂是云里雾里,全凭个人造化。
那么徐子训此刻所讲的,就是把那高不可攀的梯子给拆了,直接铺成了一条平坦、坚实的大道,摆在了所有人脚下。
这就是“标准答案”。
它或许不是天赋异禀者的最优解,或许没有那种玄妙的顿悟感,但它绝对不会错,且人人可用,是凡人逆袭的捷径。
苏秦坐在台下,听着这近乎“喂饭”般的讲解,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下意识地按照徐子训所说的“吸三呼一,走督脉”之法,在体内尝试着运转了一次残留的元气。
那一瞬间,他只觉背后升起一股暖意,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仿佛被温水冲刷过一般,舒畅无比。
若是按照这种方式,持续修行...
能比以往的方式,提升50%!
也就是1.5倍的修炼速度!
想到此,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之前虽然靠着面板硬肝,但那种行气路线只是最基础、最粗糙的版本。
就像是开着一辆耗油量巨大、还要时不时熄火的破车在泥地里跑。
而徐子训这一番话,直接帮他换了引擎,修了路,甚至还加满了油!
“这份人情,欠大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台上那个侃侃而谈、毫无保留的身影。
在这个敝扫自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修仙界,甚至连一本稍微好点的注解都要花大价钱去买的世道。
这种将核心关窍公之于众的行为,简直就是个异类,是个傻子。
但这个傻子,却让人肃然起敬。
周围的学子们,无论是内舍还是外舍,此刻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感激。
王虎那张胖脸上甚至泛起了激动的红光,他知道,有了这法子,他那卡了三年的瓶颈,或许能增多一些希望!
“现在明白了吧?”
身旁的赵立忽然压低了声音,碰了碰苏秦的胳膊。
苏秦转过头,发现赵立的眼眶有些微红,看着台上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却又夹杂着一丝落寞。
“明白什么?”
苏秦轻声问。
“明白为什么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来,为什么大家都在等他。”
赵立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颤抖:
“苏师兄你以前不怎么来上大课,不知道这其中的规矩。”
“这三年里,只要是逢着二级院考核前的这一个月,但凡是这种大家听不懂、却又至关重要的大课,徐师兄最后都会上台。”
“他这是在给大伙儿补课,是在给咱们这些飞不起来的笨鸟,最后加一把劲。”
说到这,赵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仿佛在诉说着某种遗憾:
“他不仅是想帮大家过考核,更是……在告别。”
“大家都知道,徐师兄这次肯定能进二级院,甚至能进那传说中的种子班,去更广阔的天地。
以后……以后咱们就很难再听到他这么讲课了。”
“他怕他走了,咱们这些人还在泥坑里打转,连个拉一把的人都没有。他在做最后的交代。”
苏秦闻言,心中那一丝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他看着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徐子训讲得很认真,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依旧耐心地解答着后排几个外舍弟子结结巴巴、甚至有些愚蠢的提问,没有半分不耐烦,眼神清澈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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