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一愣,他虽不懂官制,但也听过戏文。
驿传马递,那是专门负责朝廷加急公文传递,甚至护送过往官员的武职吏员!
这种人,手里是有真功夫的,腰里那是真的别着刀的!
平日里,这种人物那是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存在,怎么会大半夜的跑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来?
“难道……真的是祸事?”
苏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若只是普通的考中,随便派个衙役来通知一声便是。
出动这种级别的武吏,要么是这消息太重要,要么……就是这事儿太严重!
看着前方那个单薄的青衫背影,苏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儿子在外面得罪了人,怕儿子被卷进什么不得了的是非里。
“秦儿!”
苏海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苏秦的胳膊。
他的手掌冰凉,全是冷汗,却抓得死紧。
“爹?”
苏秦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回头。
“别说话。”
苏海的声音很急,很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待会儿不管那位老爷问什么,说什么,你都别吭声。”
“你就在爹身后站着。”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微驼的背脊,挡在了苏秦身前:
“爹这把老骨头还在呢。”
“天塌下来,有爹顶着。”
“若是真有什么事……爹去扛,你跑,往山里跑,别回头!”
苏秦愣住了。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父亲。
月光下,父亲的鬓角白发如霜,那件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绸缎马褂上还沾着刚才吃饭时溅上的油星。
这个在乡间地头刨了一辈子食的男人,这个在面对地租、旱灾时都会愁得睡不着觉的男人。
此刻面对着那在他眼中如同天神般可怕的官吏,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用自己那并不宽阔的背影,为儿子筑起一道墙。
哪怕他怕得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哪怕他的声音都在打颤。
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苏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胀,痛。
还有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父亲。
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也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能力。
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的本能,就是挡在孩子前面。
“爹……”
苏秦轻声唤道。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反握住了父亲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没事的。”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您别怕。”
“这些年……您撑着这个家,太辛苦了。”
苏海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想要把儿子推到身后。
但他惊讶地发现,那只握着他的手,竟然如此有力,稳如磐石,让他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苏秦缓缓上前半步,与父亲并肩而立。
然后,在苏海惊恐的目光中,他再次迈出一步,走到了父亲的前面。
那个曾经需要父亲遮风挡雨的少年,在这一刻,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的背影不再单薄,而是变得宽厚、挺拔,像是一座山,稳稳地挡住了前方的风雨。
“接下来……交给我吧。”
苏秦回头,对着父亲露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那高头大马之上的吏员,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拱手一礼:
“学生苏秦,见过大人。”
马上之人,正是负责此次报喜的驿传吏员——黄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乡下地主的惊恐与回护,看着那个少年的从容与担当。
那张原本因为连夜赶路而有些冷硬、严肃的脸上,此刻竟慢慢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你就是苏秦?”
黄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并没有摆什么官架子,反而几步走到苏秦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赞叹道:
“好一副从容气度。”
苏海和三叔公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还没反应过来。
黄秋已经整了整衣冠,对着苏秦拱手还了一礼,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村口:
“苏公子,恭喜了。”
“在下奉县尊与道院之命,特来报喜。”
“恭喜苏公子,于本次二级院大考之中,成功晋级二级院!”
“从今往后……”
黄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双手捧起,语气变得庄重无比:
“您便是大周仙朝正式记录在册、有功名在身的——生员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苏海的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还是旁边的李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对着儿子行礼的官差,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
“生……生员?”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三叔公更是激动得浑身筛糠,手中的半截烟袋杆子再次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卷文书,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肆意流淌。
“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咱们苏家村……终于又出龙了!”
黄秋并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神色肃穆,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文书,朗声宣读:
“青云府道院谕令——”
“苏家苏秦,通过考核,品行端正,根基扎实。”
“今正式录取为二级院弟子,授大周‘生员’位!赐道籍!”
“特此……”
黄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苏家村人心头的重锤:
“免除苏家名下,良田四百亩之赋税!
为期三年!
以此嘉奖,望其勤勉修行,早日为国以此身,护佑一方!”
“接旨!”
声音落下,余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场面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四百亩。
免税三年。
这两个数字,对于这些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来说,太大了,大到让他们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该做出什么反应。
李庚张着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二牛手里的旱烟袋早已熄灭,他呆呆地看着那卷文书,眼神像是看着神龛上的供奉。
良久。
人群中才响起一声极轻、极沉的吸气声。
“免……免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那根结实的枣木拐杖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老人缓缓地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滑落进土里。
紧接着,是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那是长久以来压在脊梁上的大山,被人一把搬开后,那种混杂着酸楚与解脱的本能反应。
苏家村的人,苦太久了。
苏秦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
他整理衣冠,双手平举,恭敬地接过那卷代表着荣耀与责任的文书。
“学生苏秦,接旨。”
“谢道院栽培,谢大人奔波。”
他的动作沉稳,声音有力,没有丝毫的轻浮与骄躁。
黄秋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秦,右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那是贴身存放机密公文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份更加沉重、更加惊世骇俗的紫金文书——那是关于“魁首”的封赏。
但黄秋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份紫金文书的瞬间,却微微顿了一下,似在思索。
苏海站在人群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从容接过吏员文书的青衫少年。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再大的风雨也压不垮。
那双手稳稳地托着那卷代表着苏家未来的明黄卷轴,没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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