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
夏教习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石,粗糙,却真实:
“刚才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术归于民,护土安民。”
夏教习点了点头,目光并未落在苏秦脸上,而是望向了窗外的远山,似乎透过那里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我也是牧民出身。是从兽潮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知道那种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亲人离散,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这满堂葱郁的藤蔓与花草,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冯老鬼说得没错,灵植是根基,是长远的生计。”
“但……种地,太慢了。”
“种子埋下去,要等发芽,要等抽穗。这期间,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要防着旱涝,还要防着妖兽糟蹋。”
夏教习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秦:
“乱世之中,唯有力量最可信。”
“你想护住家乡?靠那几株长得慢吞吞的庄稼?”
“养一只铁背犬,便可守一户平安;驯一群赤眼蜂,便可监察百里,让那盗匪不敢近身!”
“与其守着田埂祈求风调雨顺,不如手里握着刀把子,把那些敢来抢食的畜生……都给宰了!”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带着一股血淋淋的现实感,在这清幽的青木堂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振聋发聩。
苏秦沉默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理智告诉他,灵植夫的路更稳,更符合长远规划。
但夏教习的话,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确实,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夏教习似乎洞穿了苏秦的心思,声音缓和了几分:
“你担心御兽一道门槛高,那是富家子弟才玩得起的消耗。你怕养不起,更怕耽误了给家乡的支援。”
夏教习忽然伸手入怀。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其粗犷外表不符的慎重。
“青河乡,苏家村。”
夏教习念出了这个地名,看着苏秦骤然收缩的瞳孔,平静道:
“来之前,我查过。”
“大旱刚过,蝗灾未平。”
“你用《驭虫术》惊退了虫群,手段不错。
但你应该也清楚,那是取巧。”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等那群畜生饿急了眼,本能压过恐惧,它们还是会卷土重来。”
苏秦心头微凛。
这正是他离家前最担忧的隐患。
“所以……”
夏教习的手从怀中抽出,掌心紧握,并未立刻摊开。
“二级院有规矩,公中的资源都有定数。哪怕是种子班,也给不了你太多额外的帮扶。”
“但是。”
夏教习的声音沉了下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入我百兽堂……”
他缓缓摊开了那只布满老茧、宛如蒲扇般的大手。
“嗡——”
没有光芒万丈,也没有异象纷呈。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冷冽至极的气息,如同冬日里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方圆数丈。
青木堂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众人定睛看去。
在夏教习那粗糙的掌心之中,静静地趴伏着一只虫子。
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土黄色,背甲之上,天然生成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宛如微缩的山川沟壑。
它一动不动,甚至连触须都未曾颤动。
唯有那双复眼,透着一股子漠然的死寂,仿佛在它眼中,周围的一切生灵皆是尘埃。
嘶——
青木堂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纪帅原本正准备看热闹,此刻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死死地凸了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指甲深深抠进了蒲团里。
身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这不是普通的妖虫。
那是……入了品的凶兽。
“这……”
纪帅喉咙发干,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古青,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
“古……古兄。”
“你认识这位苏兄……”
“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他真的只是个试听生?!”
若是早知道苏秦是试听生,是在一级院那种环境下从无到有、领悟出三级造化的妖孽……
他刚才怎么敢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去指点江山?
古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手笔震住了。
他盯着那只土黄色的蝗虫,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撼。
听到纪帅的质问,他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声音压得极低:
“纪师兄,你也没问我啊……”
“再说了……”
古青看着苏秦那依旧平静、似乎还在评估的侧脸,喃喃自语:
“我也没想到……夏教习为了抢人,竟然会把这东西拿出来。”
纪帅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颓然闭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什么叫底蕴?什么叫重视?
这就是。
和这等天才比起来,他这一年多在二级院的钻营,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古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作为胡字班的前辈,作为引路人,他必须站出来说点什么。
苏秦虽然天赋异禀,但毕竟初来乍到,对于这种稀罕物件,未必识货。
“苏兄……”
古青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成了一条线,只送入苏秦的耳中,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夏教习……这是下了血本了。”
苏秦微微侧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古青指了指夏教习手中的那只土黄色蝗虫,语速极快:
“那不是普通的虫子。”
“那是——【镇土金蝗】!”
“是黑背蝗群中万中无一的异种,在吞噬了无数同类、并在机缘巧合下吸纳了地脉土气后,才有可能蜕变而成的王者。”
“它已经不再是凡俗的虫豸,而是真正的——九品凶兽!”
古青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极为郑重的光芒:
“苏兄,你既然精通《驭虫术》,当知虫群的习性。”
“普通的蝗虫,只知吞噬,没有灵智,一盘散沙。”
“但这镇土金蝗,它开了灵智,它是天生的——统帅!”
“只要你炼化了它,将它带回家乡,放置在田野之中……”
古青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上位捕食者的威压,足以震慑方圆十里内所有的普通蝗虫!”
“那些黑背蝗,只要闻到它的气息,便会本能地臣服、退避,绝不敢再踏入你家乡半步!”
“这……”
古青看着苏秦,眼中满是诚恳:
“这不仅仅是一只凶兽,也不仅仅是一份重礼。”
“这简直就是为了解决你家乡那场蝗灾,量身定做的——定海神针!”
“在御兽一脉,这种能够镇压一族气运的灵虫,通常只有那些早已出师、甚至在县里任职的资深御兽师,才有资格掌握。”
“而现在……”
“夏教习把它拿出来了。”
古青看着苏秦的眼睛,认真地劝道:
“苏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看重了。”
“夏教习他……用心了啊!”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传来,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
“哼!”
冯教习从那软塌上直起了身子,原本因吃得满嘴流油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老脸,此刻却挂着一层仿佛挂了霜的冷笑。
他随手将那块擦手的破布往桌上一扔,眯缝着眼,斜睨着门口那尊铁塔般的汉子:
“夏蛮子,这里是青木堂,是老头子我的地盘,不是你那满地屎尿味的百兽堂。跑到我这儿来撒野,还想当着我的面抢人?”
夏教习并未被这气势吓退,只是缓缓收回托着金蝗的手掌,目光越过冯教习,落在苏秦身上,随后才转头看向那个气急败坏的小老头,嗤笑一声:
“抢人?”
“冯老鬼,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方才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说‘不好强按牛头喝水’。
既然你这当教习的都发了话,要放这位小友再去别处看看……”
夏教习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他现在便是自由身。
此刻他不过是恰好站在你这青木堂的地界上听听课罢了,既未拜师,又未入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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