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77章

  他把信取出来,拆开封口,又看了一遍。

  今夜除夕。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你们认得他。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他把信重新封好。

  叫来会馆的伙计。

  “这封信,走急驿,送二级院。”

  信,发出去了。

  苏秦站在窗前,看着新岁第一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的积雪上。雪面上反着金光,亮得人眯眼。

  他不知道信到的时候,老王在不在那里。

  可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不归他了。

  归天地。

  归那条已经合拢的缝。

  归走过去的两个人自己。

  里屋,咚的一声,苏禾从床上滚了下来。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门帘一掀,苏禾裹着棉袄冲了出来,头发翘着五根,眼睛亮晶晶的。

  “哥!新年好!”

  “新年好。”

  “你答应我的汤圆呢!”

  苏秦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红。

  他蹲下来,帮苏禾把袄扣系好,把翘着的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由它翘着。

  “走。”

  他站起身,牵住弟弟的手。

  “带你吃汤圆去。”

  新岁第一日。

  皇都的街上,爆竹声声,满地碎红。

  苏秦牵着苏禾的手,走在阳光里。

  手里空了。

  名笺上的名,走了。

  可他心里,比过去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踏实。

  他不知道三叔公和老王此刻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们走过了那条缝。

  而缝那一边,是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里,会有春天。

  ......

  新岁第一日。

  东街口,汤圆铺子。

  果然排了半条街的队。

  苏禾踮着脚,从人缝里往前数,数了三遍,回头朝苏秦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张开。

  “哥,前面还有十个人!”

  “等着。”

  “可是好慢呀。”

  “好吃的东西都慢。”

  苏禾便老老实实等着,不过安分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开始蹦蹦跳跳,一会儿看看街边的糖人摊子,一会儿去摸一摸炮仗铺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被苏秦一把薅回来。

  两碗汤圆端上来的时候,苏禾的眼睛亮了。

  白瓷碗,糯米皮,芝麻馅。汤底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末,热气裹着甜香,扑在脸上。

  苏禾连吹都不吹,端起来就往嘴里倒,被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叫好吃。

  苏秦吃得很慢。

  他坐在街边的矮凳上,一颗一颗地嚼。汤圆的甜腻从嘴里一路滑到胃里,暖融融的。满街的爆竹声,孩子的笑声,小贩的吆喝声,新年的热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当中。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么安心地坐着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苏禾三下五除二把一碗汤圆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光了,嘴角沾着一粒桂花末,仰着脸看他。

  “哥,你昨夜忙的什么差呀?“

  “翰林院的年差。”

  “累不累?“

  苏秦想了想。

  “不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

  “就是手有点空。”

  苏禾不懂“手有点空“是什么意思,歪着头想了半天,大约以为是端了一夜东西手酸了,便伸出自己的小手,在苏秦手背上拍了拍。

  “那我帮你捶捶。”

  苏秦笑了一下。

  “不用。吃完了回去。”

  他把碗里最后一颗汤圆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甜的。

  四百多个夜晚,这双手每夜都会取出名笺,看一眼那两个名字,再收起来。

  如今名笺上的字没了。

  手,确实空了。

  空得踏实。

  ……

  新年假三日。

  第一日吃汤圆,第二日苏秦带苏禾上街逛了半天庙会,第三日在会馆里歇着,替弟弟洗了一堆攒下来的衣裳。

  三日的日子过得极平常。

  平常到如果不是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苏秦几乎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刚入仕不久的年轻人,趁着年假,陪弟弟过年。

  可他在等。

  等一封信。等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消息。

  苏家村在南边,驿路正常走,信至少五日。二级院在另一个方向,也要数日。

  他算过。

  即使除夕之夜名息落定的那一刻,三叔公和老王就已经回到了该回的地方,消息最快也要五日以后才能到他手中。

  急不来。

  他知道急不来。

  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几百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呼吸。

  ……

  第四日,翰林院开衙。

  苏秦回到修撰厅,案上没有什么积压的公务。开年头几日,院中事少,修撰们多是喝茶闲聊,说些年节里的趣事。

  陆明谦说他除夕那夜封岁值守到子时,散了之后回宿舍,路过厨房,饿得两眼发花,偷了两个冷馒头,蹲在灶台边啃的。堂堂探花郎,除夕夜的年夜饭是两个冷馒头。

  沈青崖说他家年年除夕都要在老宅的河边放一盏水灯,今年他不在家,不知道他那个不靠谱的堂弟有没有记得放。

  苏秦听着,笑了笑,搭了几句话。

  没有人问他除夕那夜在问法台上做了什么。

  因为所有参与封岁值守的修撰都做了同样的事。共鸣,等待,终印落定,散场。

  没有人注意到,在终印落定之后的那几息里,有一个人取出了两张名笺,送走了两团光。

  那几息太短了。

  短到连最近的陆明谦和沈青崖,都只看见苏秦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年关熬了一整夜,谁不愣一下。

  纪观澜知道。

  可她整个假期里没有来找过苏秦,也没有问过一个字。

  苏秦坐在案前,泡了一盏茶,翻开一册待核的史档。

  从头看起。

  看了三行,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搁下卷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凉的。

  刚泡的茶,没喝两口就凉了,他方才发了多久的呆都不知道。

  苏秦把茶搁下,重新翻开史档,逼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一回读进去了。

  半日下来,校完了两份。

  暮色里,他走出修撰厅。

  经过后山的方向时,朝问法台望了一眼。

  三十六方石台上,新年的雪正在落。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那一夜的三十六盏灯,碎霜,终印,缝开缝合。所有的痕迹,都被新雪覆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回了会馆。

  这一夜,是除夕之后他最难熬的一夜。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屋里很安静。苏禾在里屋睡了,呼吸声均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放炮仗的零星声响,噼里啪啦,带着新年的尾巴。

  他没有取出名录。

  第一次,名录里没有需要他去守护的名笺了。

  四百多个夜晚养成的习惯,忽然断了。

  每一夜入睡前的那个动作,取出名笺,看一眼名字,收好,安心。这个动作不在了。手还在,弦没了。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三叔公和老王,此刻在哪里。

  名息穿过缝了。他亲眼看见的。三叔公的那团光,稳稳当当走过去的。老王的那团光,摇摇晃晃,但也过去了。新岁的气,最后一缕,伸手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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