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来岁,团脸,细眼,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进门先笑,朝着满堂拱手,礼数熟极而流。
“郑大人相召,小人巴巴地就来了。不知有何差遣?“
郑怀璧把七张契,在案上一字排开。
“韩九章,这七笔契,你认不认得?“
韩九章扫了一眼,笑容不变。
“认得认得。三日前的米契嘛。这七位买主,都是小人牙行里过的客,契是小人居间撮合的,牙钱都照章缴了税的。”
“契上有什么不妥么?“
“契没有不妥。”苏秦开口了:“七笔银子,出自同一只银柜。七路粮,进了同一个主家的两座仓。这个,韩牙人怎么说?“
韩九章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圆润了。
“这位大人面生。
大人明鉴,做买卖的,银钱往来,拆借周转,再寻常不过。
几位买主一时手紧,从同一家钱庄借银,有什么稀奇?
粮存到哪座仓,那是人家买主的自由,小人一个居间的,管得着么?“
“再说了。”
他不慌不忙,一字一字。
“这七笔契,买是真买,卖是真卖,银子真金白银,粮食一粒不少。价钱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市面认这个价,是市面的事。”
“大人总不能说,买卖做真了,也是罪吧?“
这话说得滑,滑里带着硬。
他吃透了律法的缝。大周市律,禁假契,禁欺行,禁短斤缺两,可没有哪一条,禁一个人自己出银子,高价买自己的粮。
郑怀璧的眉头拧紧了。这正是他四年市令,拿这类人没办法的地方。
苏秦却不急。
他不同韩九章辩,转身对郑怀璧道。
“郑大人,请启市契法则,验契。”
“验哪一条?“
“不验真假。”苏秦道:“验流通。”
郑怀璧一怔,随即会意。
九品官印,再落定市碑。
这一回,官印唤起的,是七张契的全程。法则之光里,七笔交易的来龙去脉,自银柜而出,过七手,归两仓,一条完整的环,在半空中,当着韩九章的面,缓缓显形。
银,转了一圈,回到原主门下的仓。
粮,转了一圈,没有一粒,真正流进市面。
苏秦指着半空那道闭合的环,声音不高,句句砸在实处。
“韩九章,你听好。”
“你说买是真买,卖是真卖。不错,七张契,张张是真的,本官认。”
“可市价是什么?市价是给满市的人看路的灯。千家买,万家卖,买卖出来的价,才照得了路。”
“你这七笔,银是你的银,粮是你的粮,左手买右手,兜了一个圈,东西一步没出你的门。”
“契是真的。”
“市,是假的。”
“你拿七张真契,在满市人眼前,点了一盏假灯。满城的百姓商户,循着你这盏灯,抢的抢,囤的囤,三日里多掏出去的银钱,折算下来,几千两。”
“大周市律,欺行乱市,条文里写的是以伪乱真。”
苏秦一字一字。
“你以真乱真,手段高明,可乱的,是同一个市。”
韩九章脸上的笑,一分一分,挂不住了。
他还想张口,苏秦抬手,止住。
“你不必同本官辩律条。本官今日的职分是观验,定不了你的罪。”
“可本官验出的这道环,连同银柜、仓册、七契的流向,一笔一笔,俱已录案。”
“郑大人依律锁契,封仓,夺你牙行的市籍,报府衙定谳。府衙怎么判,依律来。”
“你若不服,堂上见。”
郑怀璧当即落印。七张契锁入市署,城南两仓落封,韩九章的粮牙市籍,当场暂夺。
韩九章瘫在椅子上,面如土色,被差役带了下去。
堂中,郑怀璧长出一口气,朝苏秦深深一揖。
“下官在西市四年,知道这号人手脚不干净,就是拿不住。契张张是真的,律条条对不上。”
“大人今日'验流通'这一手,替下官,也替天下的市令,开了一扇门。”
苏秦摇头。
“郑大人,先别高兴。”
他走到市署门口,望着外头的长街。
日头偏西,米铺前的长队,不但没散,反而更长了。韩九章被锁拿的消息传开,人群里的话风,又变了。
连粮牙都抓了,看来粮荒是真的,官府这是急了。
抢购的人,更多了。
苏秦立在阶上,缓缓道。
“拿了韩九章,只是掐灭了火星。”
“满城的怕,还在。”
“这把火,还烧着。”
……
酉时将至,苏秦的观验职分,快到期了。
变故却在这时候,又起了一层。
市署的差役来报,东街两家大粮行,傍晚起,悄悄雇车,把仓里的粮往城外庄子上运。另有几家小米铺,干脆上了门板,歇业了。
“为何歇业?“
“回大人,铺子里的人说,韩牙人一倒,官府下一步保不齐要征商粮平市。与其被征,不如先把粮挪出去。”
苏秦的心,沉了下去。
怕,又深了一层。
百姓怕没粮,抢。
商户怕被征,藏。
一抢一藏,市面上的粮,眼看着真的要少了。原本子虚乌有的粮荒,正在被满城人的自保,一步一步,做成真的。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一队人马,不疾不徐地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鸣锣。可当先那位老者一露面,市署上下,呼啦啦跪倒一片。
户部左侍郎,陆承稷。
苏秦与许成谷迎上前去。陆承稷摆摆手,免了礼数,目光扫过长街上的乱象,又扫过苏秦。
“案子,老夫在部里听说了。办得干净。”
“可老夫不是为案子来的。”
他望着满街的惶惶人心,缓缓道。
“抓一个牙人,户部左侍郎不必亲自出城。”
“老夫来,是给这座城的粮市,压秤来的。”
他举步,走向街心那座定市碑,一步一步,登上碑旁的定市台。
而后,当着满街百姓商户的面,取出了官印。
苏秦就立在台下,亲眼看着那方印,离手,升空。
下一瞬,他浑身的汗毛,齐齐立了起来。
整座西市,静了。
不是人静。
是法则静了。
满市数百杆秤,在同一瞬间,自行归平,秤针齐齐指正。数百家粮铺的挂牌,牌上的价,一个个自行浮显于半空,清清楚楚,再无遮掩。各家粮仓的封签,登记的粮数,化作一道道细流,自四面八方,朝定市台上空汇聚。
不止西市。
苏秦的法感里,更远的地方,东市,南市,京仓,通济仓,漕河上的粮船,一处一处,与粮有关的法则,都在这一印之下,微微伏首,如百川朝宗。
半空之中,万千道细流,凝成了一座巨大的秤。
秤的一端,是皇都百万人口,日日要下锅的米。
另一端,是仓中之粮,路上之粮,市中之粮。
一座城的吃饭大计,悬在半空,化作一座人人肉眼可见的天平。
满街的抢购,骂声,惶惑,在这一座天平之下,鸦雀无声。
苏秦立在台下,心头翻江倒海。
郑怀璧的九品之印,镇一条街的秤。
他的七品之印,借职分,观一市之契。
而台上这一印,户部左侍郎之印,一印之下,阖城粮市的法则,俯首听命。
这还只是户部的侍郎。
再往上,尚书,阁老,那些一品二品的天官,又是何等光景。
大周的官,一品一重天。
他今日,算是亲眼看见了其中一重。
台上,陆承稷负手,望着那座悬空的粮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满街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夫若在这秤上,落一道令。”
“皇都米价,即时回落两成,牌价锁死,违者契不成,秤不动,铺门自封。”
“老夫这方印,做得到。”
满街哗然。
台下,苏秦的心,却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大人,不可。”
陆承稷垂目,看着台下的年轻人,眼里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即没。
“哦?“
“老夫一印,替满城百姓把米价压回去,不好么?“
“锁得住价。”苏秦仰着头,一字一字:“锁不出粮。”
“大人的印落下去,明日满市的牌价,齐齐落回原位,好看得很。
可粮商卖一斗,亏一斗,谁还肯把粮摆上柜?他们会把粮挪出在册的铺面,藏进乡下的私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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