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要议的,不是南安府。”
沈清渠环视全场。
“是要不要照此例,拟一部《秋粮征收通释》,颁行十三府。”
“初稿,苏修撰昨夜已拟出。”
“请诸位过目。”
书吏把苏秦的初稿誊本,一份一份分下去。
厅中安静下来。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苏秦坐在案侧,垂着手,看着几位大员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稿子。
许成谷翻得最快,翻完一遍,又从头翻第二遍,第二遍翻得极慢,手指在某几行上点来点去。
薛端平边翻边在自己面前的纸上记着什么。
陆承稷翻得不快不慢,翻完,把誊本合上,搁在案角,先不说话。
一炷香后,所有人都放下了稿子。
沈清渠道:“都看完了。谁先说?”
陆承稷开了口。
“我先说。”
这位户部左侍郎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切进了骨头。
“苏修撰,这份稿子,我从头到尾看了。条理是清的,用心是正的,南安府三县办出来的成效,我也信。”
“可我要先问你一句话。”
他抬起眼。
“南安府三个县办得好,能证明什么?”
苏秦答:“回大人,能证明此释令在南安府可行。”
“对。”
陆承稷点头。
“只能证明这个。”
“天下十三府,不是十三个南安。”
他说着,朝身后的属官抬了抬手。属官会意,展开了一幅图,挂在厅侧的架上。
第328章 粮赋之要,疆界分明
天下秋粮舆图。
十三府疆界分明,各府之内,用不同颜色标着粮区、漕线、军仓、灾地。
“苏修撰,你上来看。”
苏秦起身,走到图前。
“你看北边这三府。”陆承稷的手指从图上划过:“云朔、定北、雄州。
这三府的秋粮,一半以上不入常平仓,征上来直接充军粮,随征随运,发往北境边镇。
征期比南边早二十天,船期卡得死死的,误一天,边镇的冬粮就晚一天。”
手指南移。
“再看江南这几府。粮赋随漕船起运,一年集中两次,征收的日子跟着漕期走,不跟着节气走。”
手指西移。
“山里这几个州县,田少山多,粮赋一半折成布、折成银,折色的价,一府一个章程。”
“还有。”陆承稷的手指点在几处标了灾情的地方:“有的县整县遭灾,有的县只淹了一条河两岸。灾册的造法,缓征的分寸,能一样吗?”
他放下手,回身看着苏秦。
“你稿子里写,县务五日一报。”
“我替你算一笔账。天下十三府,辖县四百余。五日一报,一个月六报,四百县就是两千四百份文书,顺着驿路涌进户部。”
“户部田赋司,连书吏带主事,三十一个人。”
“两千四百份文书里头,真正出事的,或许只有十份。可这十份,就淹在那两千三百九十份四平八稳的例行回报里。”
“等我们从纸堆里把它刨出来。”
陆承稷一字一字。
“人家的事,早办完了。”
厅中安静。
苏秦立在图前,没有急着辩。
他顺着陆承稷的手指,把那幅舆图重新看了一遍。北地的军粮,江南的漕期,山地的折色,各处的灾情。
他昨夜拟稿的时候,眼前是南安府。
三个县,一种粮,一条河,一个府衙。
他把三个县的经验放大了四百倍,就当成了天下。
“大人指的这一层,下官认。”
苏秦回到案边,坦然道。
“下官昨夜拟稿,心里装的是南安府。稿子里的章程,是照着一个府的身量裁的衣裳,硬往十三府身上套,不是紧了,就是破了。”
“五日一报这一条,下官收回。”
他顿了顿。
“但下官斗胆,也想请大人示下一层。”
“讲。”
“份例回报可以减,异常不能不报。
若改成异常即报、常务季结,平日无事,一季一份总册;
额数有超、灾情有变、争议有起,随时具文飞报。
如此,户部案头的纸少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件件都是要紧的。”
“这一条,可使得?”
陆承稷看了他片刻。
“使得。”
“记下来。”
苏秦提笔,在自己那份底稿上,把五日一报四个字划去,写上六个字。
异常即报,常务季结。
第一刀,挨完了。
……
第二个开口的,是许成谷。
这位田赋司郎中把稿子翻到中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苏修撰,你这一条,征后给付双联凭帖,纳户执一联,县衙存一联。”
“是。”苏秦道:
“百姓手中有凭,官吏手上有据。南安府试行八日,最见成效的就是这一条。”
“成效我看了。”
许成谷点头。
“方向,我也认。百姓怕的不是交粮,是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交完了口说无凭。你这一条,治的正是这个病根。”
“可我问你。”
他抬起眼。
“你这个双联凭帖,是新制的?”
“是。下官参照南安府粮房旧式,重新定的格式,两联骑缝,加盖征收之戳。”
“那我再给你算一笔账。”
许成谷伸出手指。
“天下四百余县,每县纳粮之户,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一户一帖,两联骑缝,天下一年,要印多少张纸?”
“每张帖子要有骑缝戳记,要书吏填写,要经手签押。
小县的粮房,统共三五个书吏,秋征本就是一年最忙的时节,你再压一套新帖下去,他们誊得过来吗?”
“誊不过来会怎样?我告诉你。”
许成谷的声音不高,句句都是从粮仓边上带回来的。
“第一样,图省事。帖子提前填好,数目照册誊,不照实收誊。你的凭据,成了废纸。”
“第二样,更糟。新帖要纸、要墨、要工。地方官一算,这是笔开销,开销从哪儿出?”
他冷冷一笑。
“从纳户身上出。每帖收工本钱两文。苏修撰,你这为民的凭帖,落到地方,成了压在百姓头上最新的一笔浮费。”
“名目还是你给的。”
厅中静了。
苏秦坐在那里,后背微微发热。
这一刀比头一刀更疼。
陆承稷指出的,是他眼界不够宽。许成谷指出的,是他好心可能办成坏事。
一条为了护民的章程,多走一步,就成了扰民的新由头。
他把这一条翻来覆去想了想,忽然抬头。
“许大人,下官请教。大周旧制里,纳粮之后,原本有没有给凭一说?”
许成谷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等的就是这一问。
“有。”
“《会典·仓廪格》,纳粮给串。粮串两联,是老制。收讫凭帖,也是老制。条文写得清清楚楚,二百年前就有。”
“那为何百姓手里没有?”
“因为条文只写了给串,没写不给串怎样。”
许成谷缓缓道。
“于是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富户纳粮,串是有的,人家认字,敢要。小户纳粮,书吏一挥手,下一个,串就省了。灾年图快,串也省了。
省着省着,二百年的老制,成了废纸,天下人只当纳粮从来无凭。”
“苏修撰,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苏秦明白了。
他缓缓地说:“病不在没有章程。”
“病在章程立在那里二百年,从来没有真正走到小户百姓的手上。”
“下官不该另起炉灶,新造一套帖。该做的,是把旧制里本来就有的粮串,钉死。”
他提笔,把新制双联凭帖一条整个划去,重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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