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01章

  堂内,静了。

  沈清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卷内,没有。”

  “吏部另档有载:前任鹿鸣县令,自陈'才不胜任',主动乞辞。辞呈三日即准。”

  “准辞之后,此人未候新令交接,即离县境。”

  “去向——”

  沈清渠顿了顿。

  “档上无载。”

  女官听完,静了几息。

  而后她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全堂唯一一份没有从三个人里选人的答案。

  “立县原图'恰好'霉损。井外熟田'恰好'易主。

  县令'恰好'自辞,辞得连交接都不敢等。三名候补,荐主之名'恰好'空白。”

  “这不是一桩补缺案。”

  “这是一口井,把一个县的官、地、图、人,全部吃了进去——如今它张着嘴,等吏部把下一个人,也送进去。”

  “所以我的答案是——”

  她一字一字:

  “此时,不该选。”

  “先封井。”

  “再定界。”

  “界定之后,看这个县真正缺的是什么样的官——”

  “再选人。”

  ……

  问政堂内,落针可闻。

  沈清渠望着她,望了片刻,缓缓点头。

  “纪大人主政定安十二年——果然是定安的路数。”

  他转向全堂:

  “诸位,答案都出来了。新科三位,从三个人里各选了一个。复修诸位,各扎了一刀。纪大人说,不选。”

  “现在,我把这桩案子四十年前真正的办法,和办完之后的事——”

  “讲给你们听。”

  他翻开原档的后半卷。

  “四十年前,吏部铨议此案,议了六日。最终,选了严克明。”

  “理由,与陆明谦今日写的,几乎一字不差——利争之地,非刚直者不能镇。”

  “严克明到任了。此人确实刚直,确实清廉。到任三月,杖责了两家豪族的管事,压住了县内的暗流。吏部收到潞川府的考评,称其'弹压有方'。”

  “到任第五个月——”

  沈清渠的声音,平稳依旧,堂内的空气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栎阳县移文会勘边界,附界图一份。鹿鸣县库中原图'霉损无存',严克明手中无图可对,遂调府档——府档所存,恰是与栎阳所执同源的一版。”

  “两图相合。”

  “严克明是刚直的人。图既相合,界即为凭——他依图定界,把盐井东半划归了栎阳。”

  “他不知道那版图,是井外四百亩田易主之后,才'补录'进府档的。”

  “他没有收一文钱。”

  “他到死,都以为自己办了一桩铁案。”

  “定界文书用印之后第四个月——鹿鸣县民不服,聚众过界毁了栎阳的井垛。栎阳纠集乡勇反扑。两县械斗,三日。”

  沈清渠合上卷宗。

  “死伤,一百三十七人。”

第325章 朝廷震怒,翰林三院

  堂内,死一般的静。

  “朝廷震怒,彻查。

  查出界图伪造、田契串通、荐单舞弊——牵出府县官吏一十九人。盐井封停,重勘定界,前后耗了三年。

  三年之后,界清了,井开了,新县令也选对了。”

  “该做的事,最后都做了。”

  “只是次序,倒了一遍。”

  “这一倒——”

  沈清渠一字一字:

  “一百三十七条命。”

  他环视满堂,目光从陆明谦脸上扫过,从沈青崖脸上扫过,从苏秦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全堂。

  “这就是问政堂第一课。”

  “吏部掌铨选。天下人都以为,铨选之难,难在从一堆人里,挑出最好的那一个。”

  “错了。”

  “会选人的第一步,从来不是知道该选谁——”

  “是知道,什么时候,谁都不能选。”

  “棋盘上的高手,赢在落子。”

  “官场上的高手——”

  他缓缓道:

  “有时候,赢在不落。”

  ……

  课到这里,本该散了。

  沈清渠却没有散课。

  他把原档收起,环视堂内那几位复修官,忽然道:

  “光讲旧人错的案子,不公平。”

  “问政堂还有半条规矩——复修官入院第一课,各自讲一件自己的旧事。”

  “不讲你们的功。功,考功档里都有,我看过。”

  “讲一件——你们办成了,可后来自己回头看,没有办对的事。”

  堂内几位复修官,神色各异。

  洪茂咧了咧嘴,像是早知道有这一遭,第一个开口。

  “那我先来。”

  “我平陇西矿乱,你们都知道。带兵进山,血战七日,乱平了,首恶枭首,矿重新开了,朝廷给我记了功,升的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截。

  “没人知道的是——那些矿工,起初不是反。”

  “是矿上欠了他们三个月的工钱。他们推了几个人下山递状子,状子在县里压了一个月,没人接。他们才封的矿。”

  “我带兵进山的头两天,山里其实递过话出来,说只要补了工钱、办了矿监,他们就散。”

  “话递到我这儿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们当乱民了。兵围都布完了,箭在弦上——我想的是,谈什么谈,谈了,朝廷的体面往哪儿搁。”

  “打完了才知道,死在里头的矿工,多一半,家里都收着那三个月的欠条。”

  洪茂抬起头,看着沈青崖,又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

  “我的刀,没有挥错人——首恶确实该杀。”

  “可我拔得太早了。”

  “早了两天。”

  “这两天里能活下来的人,我这辈子,还他们不清。”

  堂内无人出声。

  林卓接了下去。这位素来从容的知府,说自己那桩事的时候,语速比平日慢了一半。

  “我修过一条渠。南阳府志上有——三十里,灌田一万四千亩,考功记的上上。”

  “修渠要迁民。渠线上三百二十七户,按章程,每户补偿田价、屋价、青苗钱,一文不少,我親自核的账。”

  “账,一文没错。”

  “错在时辰。补偿银走的是藩库的流程,核、批、拨、解,一层一层,走了五个半月。”

  “渠是春天动的工。银子是秋后到的。”

  “这五个半月里,那三百二十七户,屋拆了,田占了,补偿还没影。有人投亲,有人赁屋,有几十户——熬不住,卖了口粮田,流去了外乡。”

  “渠通那日,满城放炮。我站在渠首,府里同僚都来贺。”

  “我这两年在翰林院,夜里总想起那一日。”

  林卓缓缓道:

  “我的渠,是好渠。到今日还在灌那一万四千亩田。”

  “可渠等得起五个半月。”

  “人等不得。”

  “章程走完的那一天,有几十户人家,已经不在我的府志里了。”

  他说完,朝满堂拱了拱手,坐下了。

  堂内,静了很久。

  苏秦坐在案后,心里某处被撞了一下。

  他想起安丰境里,他给五岁以下孩童的粥里加的那一撮米——那时他觉得自己想得够细了。

  可林卓这桩事告诉他:章程对,账目清,人人尽责,事情还是可以错。错在快慢,错在次序,错在“合规“这两个字追不上人饿肚子的速度。

  这不是境里的题。

  这是一个真的知府,用三百二十七户人家换来的一句话。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女官身上。

  女官静坐片刻,开口。

  她讲得最短。

  “我选对过一个人。”

  “能力、操守、担当,样样都对。十二年里,我荐过的官不下百人,他是最好的一个。”

  “可我把他荐进去的时机,是错的。那时那个位置左右的局,还没有清。”

  “他进去之后,把该做的事全做了,一件不错。”

  “局里的人,就把不该背的账,全记在了他头上。”

  “他清白了一生——”

  女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正因为太平稳,才听得出底下压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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