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老丈,在院里当了多久的差?”
“三十一年。”老吏头也不回:“进院那年,院里的掌院大人还是个教习。”
三十一年。
一个看门的,看了三十一年。
苏秦又问:“老丈是几品?”
老吏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而后他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恼,是一种看后辈的意思。
“六品地官。”
苏秦的心,沉沉地跳了一下。
六品地官。
看门的。
六品地官在翰林院看门。
他想起了惠春县。惠春一县的主官,品级是多少来着?九品地官。
一个惠春县的主官,在这里连门都够不着看。
老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没说什么。
继续走。
……
甬道不长。
但苏秦走得极慢。
不只是因为脚底下的法则压力。
是因为他看见了沿途的东西。
第一进院子是门厅。空旷,干净,一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几百年。
槐树底下一方石台,台上什么都没有。但苏秦走过石台时,他的节气果位——丹田里的大寒之印——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不是被牵引。
是共鸣。
那方石台里,沉着一缕极老的法则之力。不是大寒,不是冬至,是一种他辨认不出来的、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修行远超他想象的人,曾经坐在这方石台上。坐得久了,法则自然而然地渗进了石头里。
人走了。
法则还在。
苏秦收回心神,继续跟着老吏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门,进了第二进院子。
这一进大了许多。左右两排厢房,廊下挂着匾额。
苏秦扫了一眼那些匾额。
每一块匾上,都有题字。落款各异,但无一例外,全是他在书上读到过的名字。
有前朝宰辅的,有一代名臣的,有几百年前平定过一方之乱的封疆大吏的。
这些匾不是寻常的木头。
每一块匾上,都压着题字者留下的一缕法则之力。那法则之力已经很淡了,淡到寻常人完全感受不到。可苏秦如今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十倍不止,他走在廊下,一块匾一块匾地过,就像走在一排无声的钟底下。
每一口钟,都曾经轰鸣过。
如今不响了,余音还在。
几十口钟的余音叠在一处,廊下的空气都是沉的。
苏秦走在这条廊下,忽然有了一种极为清晰的感受。
这座院子,不是一座衙门。
不是一座书院。
是一座山。
他正站在山脚下。
而山顶有多高,他如今连仰头都看不到。
“苏修撰。”老吏在前头停了步,朝着左手边的一间厢房一指:“这间,是教习堂。平日授课在此。”
苏秦朝里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但他隔着门缝,感受到了里头残留的气息。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很多层法则的气息,叠在一起,压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像是几十位高官曾经在这里同时开口说话,说完走了,话音还吊在梁上。
“教习堂的课,不是每天有。”老吏道:“有大课,有小课,有公开课,有单独指点。”
“大课谁来讲?”
“看排期。”老吏淡淡道:“今年的大课教习里,有吏部的左侍郎、刑部的郎中、还有大理寺的少卿。品级最高的一位,是陈阁老。”
苏秦的脚步,停了。
“陈阁老。”
“嗯。”老吏继续走:“三品天官。每年只讲一堂课。讲完,院里的柱子要重新上漆。”
苏秦没有问为什么要重新上漆。
他猜到了。三品天官开口讲课,法则之力灌注在话语里。讲上一堂,这间屋子的柱子都承受不住,会裂。
翰林院的教习,都是这种级别的人。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跟着往里走。
穿过第二进,进了第三进。
这一进更深。
院子不大,但格局完全不同了。没有厢房,没有廊道。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碑不高,齐腰。碑面朝南,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苏秦走近了看。
名字一排一排的,从碑顶排到碑底,从左排到右。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两样东西——入院时的品级,和出院时的品级。
入院:七品人官。出院:五品地官。
入院:六品地官。出院:四品人官。
入院:八品天官。出院:六品天官。
一个一个地看下去。苏秦的目光在碑面上扫过,心里在默默算账。
入院与出院之间,品级的跨度,少则两三个小级,多则六七个。
有几个名字旁边,跨度大得离谱——入院时不过八品九品,出院时竟到了四品三品。
那些名字,苏秦有几个认得。
是他在书上读到过的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平过乱、治过河、办过震动朝野的大案。在任上立了大功,被调入翰林院深造,而后更上一层楼。
碑的最底下一行,刻着最近一届出院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
苏秦在那些名字里,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元度衡。
入院:六品人官。出院:三品天官。
他在翰林院的碑上,看到了天官元度衡的名字。
三十年前入院,六品人官。出院时,三品天官。
一个人在这座院子里,从六品走到了三品。
苏秦望着那个名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不只是新科进士的学堂。
它是大周朝所有官员的最高修行之所。
新科状元来这里,是入门。
主政一方的仙官立了功来这里,是进阶。
两种人坐在同一间教习堂里,听同一个三品天官讲课。
新人学怎么承印,老人学怎么更进一步。
这座院子里装的,不只是他这一届的七八个新丁。
是整个大周官道修行的精华。
“到了。”
老吏在碑前站定,朝着碑旁的一间屋子指了指。
“修撰厅。苏修撰在这里报到,领住处和课表。”
苏秦拱手:“谢老丈引路。”
老吏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苏修撰。”
“老丈请讲。”
“老朽看了三十一年的门。见过不少新人入院。”
老吏的声音缓了下来:
“状元入院的,每三年一个。资深仙官立功入院的,每年三五个。了不起的人物,在外头呼风唤雨的,进了这道门,老朽见得多了。”
“老朽只提醒您一句。”
“这院子里,不比外头。外头看的是功名,看的是品级,看的是政绩。院子里看的。”
他指了指脚下。
“是根。”
“根扎得深的,法则自然往上涌,品级一年三跳不稀罕。根浅的,坐在这地底下的法则上头,像坐在一口滚水锅上面。坐不住,就碎。”
“状元的功名,在外头值千金。在这院子里。”
老吏转身走了:
“一文不值。”
“您的根有多深,过两天就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苏秦立在石碑前,独自站了一会儿。
秋风穿过院子,吹动他的官袍下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
几百个名字,入院出院,品级起落。
有几个名字旁边,空着出院的品级,没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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