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底下,那块碑一样沉的实迹,亮了。
名字后面,那一排一排站到看不见尽头的、一千四百年的先生们。
齐齐地,亮了一次。
苏禾看得呆住了,半晌,才把脸埋进陈鱼羊的脖子里,小声地,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陈叔。”
“俺哥的名字。”
“今天,是海里最亮的。”
……
广场之上,苏秦立于一甲之首,垂目静立。
天下人看不见名海,他也看不见。
可就在金榜升名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天灵盖,贯到脚底。像是天地之间,有一本极大极大的册子,翻动了一页。
前一页上,他是青州府的一个考生,一个白身,一个布衣。
这一页上,多了三个字。
有名分。
状元及第,授官在即,天地两册,阳世名籍。
从今日起,他这个名字,是朝廷的官,是天下的官,是天地认下的、堂堂正正的名分之身。
沈太医令三十年前的手稿,一字一字,浮上心头。
它认名分。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苏秦垂在袖中的手,缓缓地,握紧了。
王虎。
你等着。
哥的名分。
今日,有了。
……
大典礼成,御街夸官。
状元披红,榜眼探花随行,御街十里,万人空巷。
这些热闹,苏秦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被动地受着的。
满街的花枝朝他掷来,满楼的手帕朝他挥,他拱手,还礼,拱手,还礼,脸都笑僵了。
马队行得极慢。十里御街,人潮一层叠一层,锣鼓喧天。
行到东市口,路边忽然起了一小阵骚动。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挎着篮子,不知怎么挤过了人墙,颤巍巍地捧出两个热饼,朝着马上递:
“状元郎!尝一口!老汉的饼,沾沾文气!”
护卫的差役要拦,苏秦抬手止住。
他俯身,接过那两个饼,当街咬了一大口,而后朝老汉一拱手:
“好饼!香!”
“老丈的手艺,比文气实在!”
满街轰然叫好。
老汉捧着剩下的半篮饼,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逢人便说状元郎咬过我的饼。
马队再行。
苏秦捧着那两个饼,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饼。
前世不提。
此世,蝗灾那年,王虎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半个又冷又硬的窝头。
从半个窝头,到御街上的这两个炊饼。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
热闹的顶点,在御街中段。
马队行到那里,路边一个酒楼的二层,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状元郎!!俺们是青州来的!!惠春县!!”
苏秦猛地抬头。
二楼的窗口,挤着七八张黑红的脸,风尘仆仆,是提前几个月进京、在城里做工等着看榜的青州同乡。
“状元郎!!您还记得不!!蝗灾那年,俺们喝过您的粥!!”
苏秦在马上,朝着那扇窗,深深一揖。
满街的人,先是静了一瞬,而后,爆出了今日最响的一阵彩声。
喝过他的粥。
这五个字,比状元二字,还重。
……
夸官毕,一甲三人于礼部别院暂歇,等候吏部授职的文书。
刚落座,茶还没凉,院外传报:
“吏部尚书元大人,到——”
三人齐齐起身。授职文书按例由吏部郎官送达,何曾有过天官亲至的例?
元度衡一身常服进院,摆手免了礼,先对陆明谦和沈青崖各交代了几句授职的章程,而后道:
“老夫同状元郎,还有几句公事。”
陆沈二人告退。
廊下只剩两人,元度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却不递,只搁在石桌上,手按着。
“明日文书才正式下。老夫先来,是让你有一夜的准备。”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状元例授,不出意外。”
苏秦拱手:“学生领命。”
“不急着领。”
元度衡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敲,压低了声音:
“老夫要说的是章程之外的事。”
“翰林院那座衙门,冷。冷衙门里的人,闲。闲人最养一样东西。”
“眼睛。”
“你从末名点了状元,殿上又得了圣心,明日一进院,几十双眼睛就会挂在你身上。
你做什么,不做什么,翻什么书,走哪条廊,都会有人记着,传出去。”
“所以老夫只嘱咐一句。”
老人直视着他:
“头三个月,只抄书,只当值,只喝茶。什么都别翻,什么都别问。”
“把自己,先坐成一件冷衙门里的旧家具。”
“家具坐稳了,眼睛们看乏了。”
“你再动。”
苏秦心中一凛,郑重长揖:“学生记下了。”
元度衡这才把文书推过来,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又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院里有个抄书的老书办,抄了三十年,人很和气。”
“新人进院,都爱寻他问东问西。”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深浅:
“你也可以。”
说完,走了。
苏秦立在廊下,握着文书,怔了很久。
别院的廊下,沈青崖寻了过来。
白衣,榜眼服色还没换上,手里提着两盏茶,一盏递给苏秦。
“兑约。”他说。
苏秦接过茶:
“愿闻其详。”
两人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
这个坐姿,不像榜眼与状元,像两个村口下棋的闲人。
“两张榜,对着看。”
沈青崖望着院中的一树秋叶,缓缓道:
“会试那张,我头名,你末名。我赢你,两百九十九个名次。”
“殿试这张,你头名,我次名。你赢我。”
“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苏秦:
“账面上,我还赚着。”
苏秦笑了:“沈兄这笔账,算得刁。”
“可我认输。”
沈青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字:
“因为会试考的是文。殿试考的,是人。”
“文,我不输你。
我那三篇制艺,拿去给天下宗师看,未必在你之下。
这一点,我到今日,也不让。”
“可是人。”
他望着院中的落叶,静了片刻。
“殿上那最后一问,我这三日,想了三日。
我把我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推演了几十遍。
我推演出的最好的答案,是引经据典,以'忠'字破题,答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就是,一滴都进不去。”
“你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我写不出来。”
“不是才力不够。”
“是我的账本上,没有那些东西。
上一篇:挂机加点,我的剑道无上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