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03章

  班头咬了咬牙,挥手。

  门闩,抽开。

  两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内。

  门开的一瞬,苏秦看清了门外的世界。

  满街的人。

  黑压压的,从县衙门口,一直堆到街的尽头。

  人人一身泥。泥浆糊在脸上、发上、身上,分不清衣服本来的颜色。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怀里死死搂着一只鸡、一床湿透的被子、一块门板。

  水的腥气,泥的土气,混着人身上的汗馊气,扑面而来。

  门一开,最前头的人潮,本能地朝里涌了半步——

  又停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门里那身青色的官袍。

  满街的哭喊,竟在这一瞬,奇异地静了下来。

  上千双眼睛,齐齐地,落在苏秦身上。

  那些眼睛里的东西,苏秦认得。

  蝗灾那一年,他在惠春县的官仓外,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睛。

  是把命悬在别人一句话上的眼睛。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者,拄着一根断了半截的船篙,颤巍巍地挤到最前头。

  老人浑身是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苏秦抢上一步,一把扶住了。

  “老丈,不必跪。”

  “说事。”

  老人扶着他的手,抖得厉害,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

  “大人……大人……”

  “泊头堤,决了……”

  “上游三十里,潦水泊头堤,昨夜三更,决了口子……”

  “水头一丈多高,顺着河谷下来……七个村子,一夜之间……”

  老人说不下去了,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在满脸的泥上,冲出两道沟。

  “老朽是赵家湾的里正,赵老栓……全村三百七十口,跟老朽跑出来的,二百一十一口……”

  “后头……后头还有……”

  老人朝身后,朝着城外的方向,抖抖索索地一指:

  “下河七村,邻县两个乡……都在往这儿逃……”

  “没有五千,也有三千啊,大人……”

  满街的流民,随着老人的话,哭声又起来了。

  苏秦扶着老人,站在县衙的门槛上,只觉得那哭声像潮水,一浪一浪,往他这一身官袍上拍。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有了头三步。

  “听着。”

  他转身,面对满衙的皂隶书吏,声音陡然拔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第一。开东仓廒前的大空场,再开城隍庙、文庙两处廊庑,安置老弱妇孺。青壮暂在南门瓮城内落脚。”

  “第二。三班衙役,即刻分作两队。一队维持入城秩序,一队沿街征借铁锅、征借柴草,城南校场,起粥棚。”

  “第三——”

  他顿了顿。

  “取册子来。”

  “笔墨伺候。”

  班头愣住了:

  “册……册子?”

  “流民入城,一人一名,登记造册。”

  苏秦道:

  “姓名,籍贯,年岁,一家几口,走散了谁——一项一项,记清楚。”

  “大人!”

  班头急得直搓手:

  “几千人呐!都火烧眉毛了,还记什么名字——”

  “就是火烧眉毛,才要记。”

  苏秦打断他,目光扫过满街的流民,声音沉沉的:

  “不记名,粥棚里挤死了人,是谁,没人知道。”

  “不记名,走散的娘找不着儿,儿找不着娘。”

  “不记名,这几千人在官府眼里,就是一团'流民'——”

  “记了名——”

  “他们才是一个一个的,人。”

  他望着班头,一字一字:

  “先把人当人记下来。”

  “别的,都在这后头。”

  班头怔怔地看着这位上任才三日的县令,看了半晌,猛地一抱拳:

  “得令!”

  ……

  半日之内,安丰县城,翻了个个儿。

  流民一队一队地入城。入城的门洞边,支起了四张桌,四个书吏,四本册子,流水般地录名。

  “姓名。”

  “赵……赵二狗。”

  “籍贯。”

  “赵家湾的。”

  “一家几口。”

  “……原本六口。”

  “现在呢。”

  “……四口。”

  书吏的笔,顿了顿,记下。

  一个,又一个。

  哭着报名的,麻木着报名的,报到一半报不下去的。

  册子上的名字,一页一页,多起来。

  苏秦在各处巡了一遍。

  粥棚起了火,第一锅粥的米下了锅——下得极稀,稀得能照见人影,可那股米香一起来,满校场的流民,眼睛都直了。

  分粥的时候,出了乱子。

  一个汉子饿疯了,抢了别人的碗,人群一哄,眼看要踩踏。

  苏秦赶到的时候,衙役正要抡棍子。

  “住手。”

  他拨开衙役,走进人群,指着场边一口空锅,也不看那抢碗的汉子,只朝着满场的人,朗声道:

  “都听着。”

  “粥,人人有份。今日稀,是米还没调齐——本官把话放在这儿,明日只会稠,不会再稀。”

  “但有一条规矩。”

  “排队。老人、孩子、有孕的,排前头。青壮,排后头。”

  “谁抢——”

  他顿了顿。

  “谁的名字,从粥册上,划到最后一名。”

  满场,静了。

  抢碗的汉子,捧着那只碗,僵在原地。

  半晌,他默默地把碗,还给了那个被抢的老妇,红着眼圈,退到了队尾。

  苏秦看在眼里,没有再罚。

  饿到那个份上的人,抢一口吃的,谈不上恶。

  给他一条能排的队,他就肯排。

  民不是水。

  民是地。

  地要的,从来只是个章法。

  ……

  巡到城隍庙安置点的时候,苏秦的脚步,停住了。

  廊庑的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

  孩子在吃东西。

  小手抓着,往嘴里塞,吃得极认真。

  吃的是墙根下的土。

  一种灰白色的土,被水泡松了,孩子一把一把地抓,一口一口地咽。

  孩子的娘瘫坐在旁边,已经没有力气拦了,只是流泪。

  苏秦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知道这是阵境。

  入境之前,他在号舍里就想明白了——这满境的山河人物,是大阵以他的策论为种,生出来的考验。考完,境散,这里的一切,或许就烟消云散。

  从“道理“上讲——

  这个吃土的孩子,是假的。

  可苏秦站在那里,看着那孩子灰白的小手、干裂的嘴唇、咽土时艰难耸动的小小的喉咙——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心镜笺。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他猛地醒悟过来。

  这一境,考的就是这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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