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91章

  也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

  再后头的,有样学样。

  那书吏黑着脸,坐在案后,一言不发。

  苏秦领了考牌,携着苏禾,出仪门。

  走出老远,苏禾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森森的贡院,小声说:

  “哥。”

  “方才那个写字的人,你指出错的时候......”

  “他头上的名字,闪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做贼被人踩了脚。”

  “还有,哥。”

  孩子仰起头:

  “他名字的旁边,飘着一根线。”

  “细细的,往北边去了。”

  “北边,一座灰色的大房子。”

  苏秦顺着弟弟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内城,西北。

  那个方向,坐落着的衙门......

  名籍司。

  ……

  回到会馆,案头上,帖子已经堆了一摞。

  赵掌事搓着手,一脸与有荣焉:

  “公子,您这才到京第二日!”

  “这张,是咱们青云府在京的刘员外郎递的,同乡宴,后日,官员学子都到,去的人多。”

  “这张,城南文会,各府学子斗文,雄州府的沈公子也去。”

  “这几张,是几家书院、学社的论道帖。”

  “还有这张......”

  掌事的声音,压低了,神色也谨慎起来:

  “落款只有一个'敬候'的花押,没名没姓。来送帖的管家,穿得比咱们会馆的贵客还体面。指名请您,后日晚上,城西'听雪楼',单独一叙。”

  “说是......'仰慕名人风采,略备水酒'。”

  苏秦把帖子,一张一张,过了一遍。

  而后,一张一张,分了两摞。

  “同乡宴,文会,论道......人多的,公开的,回帖,去。”

  “这一张......”

  他捏起那张无名花押的帖子,就着烛火,点了。

  火苗舔上来,他松手,任那张名贵的洒金笺,在铜盆里,蜷成了灰。

  “回话,就八个字。”

  “大考在即,闭门温书。”

  赵掌事看着那撮灰,咽了口唾沫:

  “公子,那位管家的气派……只怕来头不小,这么回,会不会......”

  “掌事的。”

  苏秦淡淡道:

  “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

  “是局。”

  “署了名的,人多眼杂的,我一场不落......礼数,我给足。”

  “可谁想在暗处见我......”

  他望着盆里那点余烬:

  “考完再说。”

  ……

  第三日起,苏秦闭门。

  温书,演法,推演《对策》,雷打不动。

  只在每日傍晚,带着苏禾,出门走一个时辰。

  不为散心。

  为访书。

  大考的策论,考的是天下时务。他一路北来,肚子里装的是三千里的“眼见”,可皇都朝局、各部掌故、历科程文,这些“案头“的东西,还缺。

  会馆左近,崇文坊外,有一条书肆街。

  三十几家书铺,新旧杂陈,是天下学子来京必逛的地方。

  第五日,傍晚。

  书肆街最深处,一家旧书铺。

  铺面窄小,书堆得比人高,老板缩在书堆后头打瞌睡,全然一副爱买不买的做派。

  苏秦在这家铺子里,淘到过两回好东西。

  今日,他一进门,目光就被柜台边一部书,钉住了。

  蓝布函套,六册,书根上一行手写的题签......

  《历朝铨政得失考》。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铨政。

  铨衡殿的传承入体之后,他遍寻崔衡一脉的文字而不得......那一门学问,只在吏部堂官之间口手相传,坊间从无刻本。

  而这一部,看装帧,是前朝的旧抄本。

  私人手抄,只此一部。

  他伸手去取......

  另一只手,同时落在了函套上。

  一只枯瘦,却极稳的手。

  苏秦侧头。

  一位布衣老者,立在身边。

  粗布直裰,洗得发白,足下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值钱。

  可那双手......

  按在书函上的那双手,骨节匀停,指腹无茧,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手。

  铨衡之眼里,这身布衣和这双手,拧着。

  “老丈。”

  苏秦先拱手,退让半分:

  “您先看中的?”

  “同时。”

  老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浑浊,又亮得吓人。

  “小子,你要这书作甚?”

  “回老丈,晚辈赴考的学子。策论要考铨政时务,这部书,正对晚辈的缺。”

  “考试用?”

  老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嗤:

  “这部书要真读进去了,考不上的。”

  “哦?”

  苏秦不恼,反而来了兴致:

  “请老丈指教。”

  “历朝铨政得失......'得'的那一半,历科程文里抄得烂了,考官爱看。”

  老者拍了拍书函:

  “这部书金贵,金贵在'失'的那一半。它把历朝吏部,怎么把好章程办成恶政的,一笔一笔,记了个底掉。”

  “考卷上写这个?”

  老者嘿嘿一笑:

  “考官看一行,黑一分脸。看完,你就落到三甲开外喽。”

  “老丈这话,晚辈只认一半。”

  苏秦拱手:

  “认的那一半......考场之上,'失'字确实犯忌,晚辈落笔,自会权衡。”

  “不认的那一半......”

  “晚辈买书,不全为考场。”

  “考场三日,官身三十年。考卷上用不上的东西,衙门里,日日用得上。”

  “章程怎么变恶政的,晚辈将来若为官,总得先知道坑在哪儿......才好绕,才好填。”

  老者的眼皮,彻底抬起来了。

  他把苏秦,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有点意思。”

  他松开手,却不走,就势往旁边的书堆上一靠:

  “小子,老朽考考你。”

  “这书第三册里,记着前朝一桩公案......'景和会推'。你若知道这案子,老朽这书,让给你。”

  “景和七年,吏部会推河道总督。”

  苏秦略一凝神......崔衡的传承里,历朝铨政的掌故,浩如烟海,这一桩,恰在其中:

  “部推之人,治河能臣,可性子刚硬,得罪过座师。廷议之上,言官交章弹劾其'操守有亏',所劾七款,款款有'实据'。”

  “最后改推了另一人。四平八稳,人缘极佳。”

  “三年后,黄河决于灵璧,淹了两府。”

  “老丈问的,可是这一桩?”

  “是这一桩。”

  老者的目光,深了:

  “那老朽再问......那七款'实据',后来查明,五款是构陷,两款是小节。”

  “可当年廷议之上,人人都'依据据实'而论,人人都无私心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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