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一个声音,缓缓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老,又极稳。
不似回春殿沈前辈的温,不似寒狱陆前辈的冷。
是一种在堂上坐了三十年、听惯了天下人陈情的,四平八稳。
【站在外头做什么。】
【老夫这门,为你开的。】
苏秦拱手:
“晚辈苏秦,拜见前辈。”
“晚辈斗胆一问。”
“上一回晚辈路过,前辈的门,闭着。”
“殿上的字说,道不同,不相授。”
“为何今日,开了?”
门缝里,静了片刻。
【上一趟你路过,老夫看了你一眼。】
【你身上挂着一道名人的敕名。】
【崭新的,没开过刃。】
【老夫这一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没用过的权。】
【权这个东西,摆着的时候,人人都是圣人。】
【用出去,才见人心。】
那个声音,缓缓地续道:
【如今不一样了。】
【它开了刃。】
【见了实,上了天册,过了核验。】
【你用它敕的头一个名,不是权贵,不是靠山,是一个替你死的白身。】
【老夫掌铨衡三十年,量过的官,几万。】
【头一回用权,就见人心。】
【你这一刀,开得干净。】
殿门,又开了一寸。
【进来吧。】
【老夫同你聊聊。】
那个声音,顿了一顿。
【聊一聊,你一路听来的那些冤。】
【韩定川的冤,董直的冤,名道的冤,寒序的冤。】
【你听了一路,心里必然憋着一个问。】
【朝廷,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老夫今日,给你补上另一半。】
【当年那名权...】
【为什么,非收不可。】
苏秦立在阶下,浑身的血,慢慢地热了。
佟老没答的题。
四位古人没讲的另一面。
他一路走来,听的全是受害者的账。
而门后这一位,是当年坐在堂上的人。
是那杆秤的,执秤人。
苏秦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
一步。
两步。
他伸出手,按住了那两扇沉沉的殿门。
推开了。
第297章 进士传承!名道的秘密!
殿门推开。
殿内的陈设,扑面而来。
同回春殿的简朴不一样,同寒狱的森冷也不一样。
铨衡殿里,是一座堂。
一座公堂的格局。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一把太师椅,案上笔墨齐整,一方镇尺压着一摞文书。
大案两侧,各立着一排木架。
左边的架上,挂着一杆一杆的秤。
大秤,小秤,戥子,天平,几十杆,一杆一杆,擦得锃亮。
右边的架上,码着一册一册的簿。
簿脊上的字,苏秦扫了一眼,心头一凛。
【开朝元年,京官考功录。】
【开朝三年,外官铨选录。】
【开朝七年,天下贪墨案汇考。】
一册,一册,码到了架顶。
三十年的铨选考功,全在这两排架子上。
一排秤,一排账。
这就是一位吏部天官的一辈子。
大案之后,太师椅上,悬着一团光。
那团光不刺眼,也不温润。
是一种极稳的、四平八稳的亮。
像公堂上那盏点了三十年、从没歪过一次的灯。
【坐。】
案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
苏秦依言坐了。
坐下之前,他先朝着案后那团光,郑重一揖。
“晚辈苏秦,拜见崔前辈。”
殿门匾旁的小字里没有名讳。
可这一路走来,他学乖了。
进殿之前,他在门前的功德碑上,找到了那个名字。
崔衡。
字持正。
开朝吏部尚书,天下人称崔天官。
【眼睛倒尖。】
那团光,缓缓地转:
【碑上的字,三百年没人看了。】
【你是头一个进门之前,先去看碑的。】
【好习惯。】
【求人之前,先知道求的是谁。这是官场的第一课,多少人做了一辈子官,都没学会。】
光定住了。
【闲话到此。】
【你一路走来,听了不少故事吧。】
【韩定川的,董直的,陆九寒的,林渊谷四个老家伙的。】
【还有寒序贺家的。】
苏秦心头一震。
“前辈连贺家的事,也知道?”
【老夫是吏部天官。】
那团光,平平地说:
【贺家分迁的调令,是从老夫的衙门里发出去的。】
【调令上的印,是老夫盖的。】
殿中,死一般的静。
苏秦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路听来的那些冤。
董直削名,韩定川获罪,名道覆灭,贺家流放。
他一直以为,冤的对面,站着的是一团模糊的、面目不清的“朝廷”。
可此刻,那团“朝廷”里的一只手,就悬在他面前的案后。
亲口承认,调令是他发的,印是他盖的。
【怎么,说不出话了?】
那团光,静静地看着他:
【方才在门外,你还满心想着进来对账。】
【进来了,账主坐在这儿了,你倒不问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晚辈问。”
“贺家五印镇渊,救的是天下。”
“为何救了天下的人,要被发配三百年?”
【好,先问这个。】
那团光,缓缓地道:
【老夫先反问你一句。】
【寒序五印聚齐,可镇天地之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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