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们四个,接着守。”
“守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你们出谷去吧。”
“外头的天下,比这道谷大。”
“外头的泥地,比这谷里的深。”
“把你们今日领的名,一个一个,走成真的。”
四色光华,缓缓升起,四道人影,渐渐淡去。
淡到最后,松形的那一道,忽然又凝了一凝。
那苍老的声音,单独落在苏秦耳边:
“娃。”
“外头那座白松院,是老夫的一条枝。”
“替老夫,看顾着。”
“还有。”
“你袖子里那个小的。”
“它管你叫哥。”
“老夫听见了。”
“往后它要是淘气,你只管说,再淘,送回渊底去。”
“它怕这个。”
那声音里的笑意,散在了晨风里。
四道光影,尽数没入四条山岭。
满谷的松涛、梧声、枫响、竹吟,齐齐地,响了一阵。
像送别。
……
出谷的路上,董直的雪屋前。
老史官立在道边,等着。
苏秦在他面前站定,郑重一揖。
“要走了。”
董直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笔带好了?”
“带好了。”
“承诺记着?”
“记着。”
“翰林院的档库,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初九,起居注,涂掉的三行。”
董直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背着手,抬头望了望天上那面榜。
榜上,【董直】二字,亮着。
这几日,一直亮着。
“娃。”
老史官忽然开口:
“老头子几百年没求过人。”
“今日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
“前辈讲。”
“你到了翰林院,翻出那三行之后……”
董直顿了顿,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起一丝近乎羞赧的东西:
“若是方便。”
“替老头子看看,史馆的名录里,起居注官那一栏……”
“老头子的名字底下,可有人,给添过一笔小注。”
“老头子不求平反,不求昭雪。”
“老头子就想知道。”
“这几百年里,可曾有哪一个后生翻档翻到那一页,看见那个被涂掉的名字,肯多看一眼,肯在心里,问一句。”
“这人是谁。”
“他做过什么。”
苏秦立在雪道上,喉头滚了一滚。
他撩衣,朝老史官,长揖到底:
“前辈。”
“晚辈到了那一日,不止替您看。”
“晚辈替您,添那一笔。”
董直望着他,望了很久。
而后,老史官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是虚的,拍不实。
可苏秦觉得,那两下,比什么都重。
“去吧。”
“老头子在这条道上,等你的信。”
……
四色光拱,缓缓洞开。
九个人,先后走出了那扇门。
门外,午时的日光,兜头浇下来。
白松院后山,还是那片山壁,还是那圈护阵。
王锤立在阵基旁,抱着膀子,见九个人出来,那双惯常没什么神色的眼,睁大了一圈。
“你们……”
他张了张嘴: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九个人,齐齐一怔。
陈鱼羊抢着问:
“快?我们进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
王锤皱起眉,指了指天上的日头:
“你们昨天午时进的门。”
“今天午时出来。”
“外头,就过了一天。”
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谷中一月。
谷外一日。
石敢仰天嚎了一嗓子:
“老天爷!那俺岂不是白想家了二十九天!”
众人哄笑。
笑声里,各自拱手,各自道别,各奔各院。
楚炎走前,冲苏秦遥遥一抱拳:
“苏师弟!丹枫院那顿酒,记着!”
“到时...我一定给你备着最好的酒!”
姜望走得最后。
他同苏秦错身的时候,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大考的日程,怕是快了。”
“那时候...就不再仅仅是青云府的人在争了。”
“榜上见。”
……
苏秦回到白松院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陈南蹲在老地方那块石头上,正啃饼。
看见他,这位寒门散修一蹦三尺高:
“嘿!你们怎么才一天就……”
“不对。”
他上上下下打量苏秦,眼睛越睁越大:
“你这气色……你这气象……”
“一天工夫,你进去干什么了?!”
苏秦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半块饼,咬了一口。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说!”
陈南把整块饼都塞了过来:
“你答应过的!”
“一个字不漏!”
苏秦笑了。
他望着松林深处漏下来的夕照,从那扇四色的门讲起。
讲四季同天的谷,讲名榜,讲扫了七日的雪,讲一个守了几百年道的老史官。
讲一株三寸的芽,讲九代人还回来的半块玉。
讲一个叫苏禾的名字。
陈南听得饼都忘了啃,听到落名那一段,这条从村里考出来的汉子,抹了三回眼睛。
日头落尽的时候,故事讲完了。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谁也没说话。
半晌,陈南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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