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石壁下的慕容紫瑶,她依旧倚靠在墙角,脖颈处的庚金气已经不再逸散,但面色依然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气息虽然紊乱,但呼吸正在逐渐变得平稳,那层绯红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脸颊上消退。
徐阎收回目光。
他盘坐下来,闭目调息了片刻,将仙窍三转带来的力量变化逐一适应,又将太昊金气重新运转了几个周天。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已经从突破后的短暂快意中沉淀下来,恢复了平日那份沉静而警觉的清明。
似乎是因为自己吞纳了四方天地极多气机的缘故。
使得周遭空间的压迫都微微小了一些。
徐阎缓缓起身,猛地一踏地面,施展腾龙遁天术而去,混元玄炁和太昊金气纵横交错,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之上。
徐阎大喝一声,施展出全力想要推动墓棺盖子。
太重了!
仿佛千万钧重,徐阎涨红了脸色,努力推了数息之后,上面只传来一声吱呀,盖子应当是被推动了一丝。
光是这一丝细缝,就耗费了徐阎全力气力才能如此。
轰!
上面盖子重新合拢发出巨大的声响,要想从上面离开,看来是不可能的。
徐阎落回地面,喘息未定,他抬头望着那重新合拢的棺盖缝隙,心中快速盘算着其他出路。
四周的墨色石壁浑然一体,以妙缘敕文探查也寻不到任何阵纹或机关痕迹。
他正思索间,身后传来一声沙哑而滚烫的喘息。
他猛地回头。
慕容紫瑶不知何时已经从墙角站了起来。她的姿势有些踉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上硬生生提起来的,脖颈上残余的庚金气正在剧烈震颤。
那双原本浑浊的绯色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锁定着徐阎,瞳孔深处的清明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在燃烧。
她的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声音沙哑而含糊,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粘稠感:“师弟……我好热!”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暴起!
紫袍在昏暗的墓室内划出一道扭曲的残影,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是身受重压之人能施展出来的。
徐阎刚侧身避开她的扑击,却因那股无处不在的重压影响,身形慢了半拍,慕容紫瑶的指尖擦着他的道袍掠过,嗤啦一声撕开一道裂口。
“操!”
徐阎忍不住骂了一句,混元玄炁猛地一震,将慕容紫瑶震开数步。
然而她几乎没有被震退的间隙,已经再次扑了上来,双手直接抓住徐阎的道袍领口,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动作已经完全失了章法,全凭本能驱使,雪白的双手在徐阎身上一顿胡乱拉扯,好似要将徐阎的道袍全部撕碎一般。
那副平日里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欲望。
徐阎被她那失去理智的疯狂,拽得身形不稳,脚下踉跄,这女如今发起疯来,火力全开,根本不在乎玄炁和气力的消耗,反倒更让人难以招架了。
后背重重撞在墨色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慕容紫瑶整个人贴了上来,滚烫的脸颊蹭着他的脖颈,手指扯住他的道袍就要往里探!
徐阎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猛地沉腰发力,太昊金气从筋骨深处骤然炸开,暗金色的气息之光覆盖在四肢百骸之上,硬生生将慕容紫瑶推出数丈。
但她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扣住他的臂膀,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庚金气的锐利感顺着伤口刺入经脉,带来一阵针刺般的刺痛。
“滚开!”徐阎一声低喝,单臂一震,混元玄炁与太昊金气同时迸发,一拳轰了出来,将她整个人击飞了出去。
慕容紫瑶倒飞数丈,后背重重撞在棺壁之上,发出一声如同金石交击般的闷响。
庚金神体的本能防御在撞击的瞬间自行触发,淡金色的光晕在她的体表一闪而逝,将大部分的冲击力卸去。
她滑落在地,背靠石壁,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绯色气机从口鼻中逸出。
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异样的潮红,眼底的浑浊在撞击后短暂的清明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浓的绯色吞没。
徐阎大口喘息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指甲抠出数道血痕的小臂。
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那股被神体气息刺入经脉的刺痛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正要回身继续寻找脱困之法,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
那震颤从墓室正中央的水晶棺方向传来,起初极轻极缓。
但在数息之间,那震颤便急剧放大,裹着一股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的绯红色气机,从水晶棺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席卷整座墓室!
“小郎君……下手不要那么重嘛!”
徐阎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显圣法眼催动到极致,朝水晶棺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具安静躺了无尽岁月的女尸,此刻正被一层浓郁的绯红色光晕包裹,如同沉睡之人忽然间被注入了某种活气!
光晕中,一道半透明的鬼影正缓缓从棺体上方升起,面容与棺中女尸一般无二,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眶中燃着两团幽红的火光,如同从忘川尽头倒映而来的彼岸之焰。
那鬼影的轮廓极为模糊,通体呈半透明的绯红色泽,如同被薄纱笼罩的水墨剪影。
它在棺体上方悬浮了短短数息,随即化作一道幽红色的流光,直直没入慕容紫瑶的眉心!
慕容紫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原本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骤然停住,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那双浑浊而迷离的眸子在鬼影没入的瞬间骤然瞪大,浑浊绯色正在急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而冰冷的绯红。
然后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站起来了,动作极其流畅,没有半分方才那种踉跄和失控。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慕容紫瑶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笑意。那份笑意里带着一种慵懒而又狡猾的意味。
她腾空而起,紫袍在墓室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只被风吹拂的蝴蝶。
身形在半空中轻轻一转,然后稳稳地落在那口水晶棺的边缘上,赤足踩在灵晶棺面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纤细的十指在眼前缓缓张开又合拢,像是在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
她偏了偏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那上面残留的庚金气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消退,沉淀入道身之中。
“啧啧啧……”她发出一声饶有兴致的轻叹,那声音依旧是慕容紫瑶的嗓音,但语调与语气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这具身体好生锋利……庚金神体啊,当真是令人羡嫉的天赋!”
‘慕容紫瑶’微微侧过头,那双被绯红浸透的眸子落在徐阎身上,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浓郁。
赤足在水晶棺面上踱了两步,紫袍的衣摆垂落在灵晶棺面上,如同一片被月光浸润的幽色涟漪。
“小郎君,这姑娘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生得这般貌美,天资又如此,旁人宠爱还来不及呢,你为何要这般对她?”
‘慕容紫瑶’的声音如清泉般开口笑道,声音略有变化,但还是慕容紫瑶的声音,徐阎听着倒是比以前顺耳许多。
徐阎瞥了一眼水晶棺中,那红裳古尸依旧躺在里面。
“前辈夺舍了她?”徐阎眉梢一挑道。
红裳女摇了摇头,摊手道:“妾室只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道残魂罢了,又非完整的元神,哪里能夺舍?”
脑海中,白骨夫人的声音传来:“小主,此女也只是一道残魂,没有夺舍的能力,如今只是附身这慕容紫瑶的身上。”
元神,乃三魂七魄的总称。
紫府问鼎境界,修的便是元神,这个境界即便是在太古时期,也属于一派的支柱了,此女在冥王法场内,身份地位定然不低。
徐阎凝神瞧着她,谨慎问道:“前辈,敢问此地的出路在哪?晚辈冒昧闯入此地,惊扰了前辈的墓冢,在这里赔个不是。”
见状,红裳女咯咯直笑,捋着慕容紫瑶的头发,娇俏道:“这里可不是什么我的墓冢……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若非你取走了土黄苓,我的残魂也无法出来。”
上下打量了一下徐阎,红裳女啧啧称赞,自语笑道:“难道现世当真是大争之时,时机已经到了,又是神体,又是无瑕混元道基,难得一见,你二人若是交合,说不定能生出混元无瑕神体!”
闻言,徐阎眉头不可察觉地一抖,默然不语。
说着,红裳女眉头又一挑道:“你想出去?”
“请前辈指教!”徐阎拱手道。
第二百三十六章 拘魂铃
徐阎眼神微沉,目光落在那口水晶棺上赤足而立的红裳残魂身上,神色古波不惊。
她的姿态慵懒而从容,紫袍垂落在灵晶棺面上,赤足踩着冰凉的棺面,仿佛那口封存了她无尽岁月的墓棺只是她临时的坐榻。
她歪了歪头,那双被绯红浸透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事物。
“小郎君倒是比我想象的镇定。”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徐阎面色不改,拱了拱手:“前辈说笑了,晚辈虽然道行浅薄,但也修行多年,知晓一些深浅。前辈既未一上来便取我性命,而是好生与我说话,想必是早有计划,晚辈洗耳恭听便是。”
红裳女闻言,那双绯红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
她轻轻从水晶棺上跃下,赤足落在墨色石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踱步朝徐阎走近了几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旧物。
“你倒是通透。”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确实有事要请你帮忙。送你离开此地并不难,你若助我功成,我还会赠你一桩机缘。”
徐阎挑了挑眉头,语气平和:“前辈但说无妨,晚辈不敢奢求机缘,前辈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徐阎自当竭力而为。”
嘴上说得客气,他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从他和慕容紫瑶坠入此地开始,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
徐阎之前试探着推动墓棺时,便察觉到棺盖上有异常的气息残留,当时只当是封印所致,如今想来,那恐怕是这女人故意布下的手段。
她明明早就能放人出去,却偏要等到他取走土黄苓,等到慕容紫瑶被附身,才肯现身。
这女人分明是在挑选时机,而非被动苏醒。
“我受困此地多年,如今这不过是一道残魂,其余的三魂七魄,尚且在魔藏各处。”
红裳女说着,眼神瞥向了水晶棺中,那具极美的肉身尸体,她深吸一口气,眼中似乎有些幽怨道:“小郎君,我需要你帮我寻到其他八道残魂,唯有九道魂魄归一,方可凝聚成一道完整的元神……”
徐阎听着,表面平静,心中依然泛起惊涛骇浪。
此女这是想死而复生啊,徐阎没有追问,这女人为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没有被杀死,但三魂七魄却被封印在了别处。
若她真是冥王身边什么重要的人,为何不呆在幽冥之地?
这其中想来有什么恩恩怨怨的太古秘辛。
徐阎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又道:“晚辈自当尽力而为,只是道行浅薄,若……”
话还没说话,红裳女直接笑着打断了她,眼神幽幽的望向徐阎,旋即猛地一挥袖,徐阎当即感受到双臂传来一股力量。
掌心,妙缘敕文正在微微发出炙热之一。
“小郎君,你有这玩意傍身,又修成了无暇混元道基。如此神通道行,若能称为道行浅薄,那这天下便没有天骄之辈了。”
红裳女直接戳破了徐阎的小心思,绯红的眼珠子转了转。
闻言,徐阎心中一沉,混元玄炁一发力,想手掌翻了下去,妙缘敕文隐匿。
入道这么久以来,此女还是唯一看穿自己掌中敕文奥妙的人,这太古女难不成还通晓敕文一道?
“你放心,你对你掌中的敕文没什么兴趣。”红裳女嘴角带笑,眯着眼睛道:“这世间法门万千,奇门敕文虽妙,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神物……”
她说着,抬手虚虚一探。
一缕幽红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渗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铃。
那铜铃通体呈暗沉的红铜色,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纹路,铃身内部却没有铃舌,空洞得如同一只被挖去了心脏的蝉蜕。
“此物名为拘魂铃。”
她将铜铃托在掌心,语气平淡了几分,“我其余八道残魂散落在这片魔藏各处,各自被封印在不同的地点。你持此铃靠近封印之地时,铃身会自行震颤,届时只需以神识催动,那些残魂便会被牵引而出,暂时寄附于铃身之中。”
徐阎伸手接过拘魂铃,入手微凉。
他低头端详了片刻,指尖沿着铃身上的纹路轻轻划了一下:“前辈,此铃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禁忌,譬如……若是封印之地本身有禁制存在,我贸然催动此铃,会不会触发禁制?”
泥丸宫乃徐阎立身之法,他可不想到时候被什么太古禁制反噬,落得个泥丸宫受损的下场。
红裳女眼神一沉,凝神道:“你倒是谨慎,封印我那些残魂的地方,确实都布有禁制。不过那些禁制大多是针对魂魄之体落下的,对活人反倒没什么杀伤力。以你的神识之能,催动此物并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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