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贫道如今问你——”
“在这一生一灭间,此刻应我这一问的,他又是谁?”
陈舟心神一凝。
“我……”
第300章 讲法,群修宴
“我……”
陈舟方才吐出一个字,便又停了下来。
若说眼下应声之人是陈舟,那么陈舟二字,不过是父母所取的一个姓名。
若说是这具身躯,血肉筋骨时时生灭,早已不知换过了多少。
便是自家神魂与一身修行,也非从来如此,更不敢说往后始终不变。
他心念转动,一时间只觉每寻到一个答案,下一刻便又有无数疑问自其中生出。
祖师也不催促,只将拂尘横在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陈舟终于抬起头来。
“弟子不知。”
“只是祖师这一问落下,弟子心中便有一念应声。”
“此念未起之前,弟子寻它不见;此念散去之后,弟子也留它不住。”
“弟子只知此时此刻,应声的是我,却说不清这个我究竟是什么。”
青年道人听罢,拿拂尘在掌心轻轻一敲。
“尚可。”
这两个字落下,四周那些原本静坐不动的朦胧身影里,似乎有人微微颔首,也有人摇头失笑。
陈舟倒是不觉窘迫,只依旧端坐在蒲团上,等着祖师下文。
青年道人见状,脸上笑意便又多了一分。
“知道自己不知,总好过随手拿个姓名、躯壳来搪塞贫道。”
“不过今日你说不清,倒也不必急着说清。”
“等到有朝一日,无人唤你,无人问你,你依旧能够自应,到时再回来答贫道不迟。”
陈舟心中微松,正要行礼,却发现年轻道人已经移开了目光。
他将拂尘横放在膝上,望向云床下方充斥着形形色色人影的殿宇,神情淡淡,仿佛方才那一问已经过去,陈舟答得是好是坏,也不值得再多说一句。
年轻道人也不看任何人,只自顾自开了口。
“天地之间,本无五行。”
声音并不高,却像是越过了眼前殿宇,清晰地落在眼下殿中不知从何方何处而来的一众弟子耳中。
“一气流行,发生之时,后人谓之木;宣明之时,谓之火;凝成之时,谓之土;肃降之时,谓之金;归藏之时,谓之水。”
“名有五种,气却非恒定,一日之间,时时流转。”
随着他开口,殿中忽有一根雪白拂尘丝飘落。
那尘丝才离开拂尘,便拉成了一线极细的白光,锋锐得叫人难以直视。
可它还未落到地上,便已经消失不见。
紧接着,又是一根。
一根根尘丝无风自落,一道道白光也随之没入虚空。
殿中分明不曾下雨,玉阶上却渐渐有了水声。
陈舟低头看去,只见脚下不知何时积起了一层清水,水色极浅,恰好没过鞋底。
先前消失的那些白光尽数映在水里,随着水纹轻轻晃动,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剑光化作了水,还是水中本就藏着那些剑影。
“世人都知金生水,便去金中寻水,如见月落江心,便以为江底真有一轮明月。”
年轻道人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所谓金者,不过是一气肃杀之时;所谓水者,也只是肃杀既极,转入幽深归藏之时。金未尝生水,水也未尝受生,只是前一念见它为金,后一念见它为水。”
说到这里,殿中的水忽然深了。
玉阶、云床、那一道道盘坐的人影,都沉入了水中。
可水面并未升高,它依旧只没过陈舟鞋底,却仿佛已经容下了整座玄都殿,也容下了殿外的云海、天河与不知多少重山川。
“光无迹,善往;水无形,善承。”
“往者易散,承者能藏。”
“只藏非止,归更也不是向后退。百川入海,未见哪一滴水沿着旧路回头,可海上云生,仍旧落作江河。”
“故来者可去,去者亦可归。”
陈舟静静听着,起初只觉祖师所言是在说天地五行变化,渐渐却又觉得,那水声仿佛落入了自己体内。
这些时日,他每日从五方玉匣中牵引五道气机,使五脏熟悉其中变化。
肺腑中的金气清寒锋锐,落向双肾的水气则沉静幽深。
两者分明各守其位,不能勾连,可在祖师口中,却从来没有甚么彼此分隔的金与水,只有同一道气机行至不同处时,显露出来的不同形貌。
陈舟自然而然地便又由此发散到了自家修行的太素元光。
此版法力本就不拘形质,可化剑光,可化真火,也可化作法体与遁光。
变化虽多,可根本恒一,不曾有变。
那么,以太素元光炼先天无形破体剑光,真正该得的,或许也不只是肺金中的一门杀伐神通。
剑光一出,锋铓去尽,金气由盛转衰,恰是归藏为水之时。
及至水气再动,藏在其中的元光与剑意,也未必不能随之复起。
至于复起以后,是重化剑光,还是随着水势折向别处,陈舟眼下还看不真切。
那层灵机才方方生出,便有更多变化随之浮现,有些与过往所学相合,有些却如水中望月,念头才一触及,便散成了粼粼碎光。
陈舟没有强求,只牢牢记住了眼下所见。
一门还不曾真正成形的法亦或是神通,便已是在他心中有了最初的轮廓。
云床之上,祖师仍在讲法。
他从五行生化讲到阴阳开阖,又从天地间的潮汐讲到人身之中的气机升降,前后言语仿佛毫不相干,细听之下,却又像同一条水脉,时而行于地上,时而藏入山腹。
陈舟起初还能勉强追随,后来便只听见一阵浩浩水声。
那水声有时远在天边,有时又似从自己心中响起。
云床、殿宇与座下人影渐渐消失,只余下一片无边清光,在水中聚散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远,清光也随之散开。
青衡子盘在一旁的蒲团上,脑袋一点一点,见他终于醒来,才懒洋洋地昂起蛇首。
“啧,总算是出来了。”
它吐了吐信子,道:
“你若再坐半日,师兄便要疑心祖师看你顺眼,打算将你留在里头端茶递水了。”
陈舟回神行了一礼,苦笑道:
“劳师兄久候。”
“等倒是没等多久,只是那边酒都开了三坛,再不过去,留给你我的可就只有坛底子了。”
青衡子游下蒲团,到了门边,又回头瞥了一眼玉璧上的名字。
“能自己走出来,看来没挨祖师的拂尘。”
“走罢,里头那群人等着看小师弟,已经闹了好一阵。”
陈舟瞥了一眼玉璧,便见不知何时,自己的名字悄然镌刻其上。
银钩铁画,犹如剑尖勾勒,却又光芒灿灿,好似元光生发,压过其上许多风头。
暗道声太过出头,此时却也没法,便只跟在青衡子身后绕过眼前的玉璧,再穿一重月门。
还未走近,远远地就先听见一阵击鼓声与欢笑声混在一起,间或有人高声叫好,听来全无仙家清修之地该有的肃静。
近了些,抬眼打量过去,才发现哪里是有人打鼓助兴。
分明是一只黄泥酒坛生出手脚,化作个大腹便便的矮汉,正坐在案头拍着肚皮。
每拍一下,腹中便响起一声沉浑鼓音,拍到兴起处,它仰头张口,一道酒泉便从嘴里喷出,准确落入丈许外的琉璃盏中,一滴也不曾溅出。
两双竹筷则化作四名纤纤宫娥,踩着盘中升起的荷叶翩然起舞。长袖所过,案上果香也被牵成淡红薄雾,绕着众人衣袖来回游走。
靠窗有个青袍道人嫌云榻太硬,伸手探出窗外,竟从天边扯来半片白云,团了两团垫在身下,多出来的一角随手盖住面孔,似乎正在鼓声里酣睡。
另有一名女子以铜钱系住银线,从虚空里钓来一缕星光,浸在酒瓮中。瓮口白气森森,盛出的酒里便也多了几点碎星。
厅中一共七人,三女四男,或倚或卧,几乎没有一个好好坐着,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寻常紫府修士难及的从容气度。
陈舟放眼看去,未曾见到许无衣,心里有些失落,却也知晓许师为求金丹,耽搁不得。
“来了来了。”
最先瞧见青衡子的,是个斜坐在栏杆上的短须道人。他拿筷子敲了敲玉盏,笑道:
“这便是我等的小师弟了?”
厅内众人闻声,便是一齐看来。
有的目光温和,有的满是好奇,还有人运起某种瞳术,眸中才亮起一线霞光,便被青衡子尾巴卷来的酒盏砸了回去。
“看甚么看?”
青衡子没好气道:
“人既来了,日后有的是时候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师兄弟之间可别摆你们在外面的丑脾气,谁家师兄拿法眼去看自家的师弟?”
那人接住酒盏,也不生气,只笑着告饶。
青衡子带着陈舟在案边落座,自己则盘坐去一个空着的玉案上,尾巴尖朝那黄泥矮汉一点,道:
“愣着做甚,满上。”
酒坛矮汉敢怒不敢言,腮帮一鼓,给它面前的海碗斟得满满当当。
众人顿时大笑,气氛又恢复先前的快活。
陈舟原以为玄都上三天的同门相聚,总要先叙次序,再问修行,少不得有些规矩。
真正坐下以后才发现,这些人谁也没有端着师兄师姐的架子。
有人问他下界风物,有人讲起自己炼法时烧了半座山头,还有人为了哪一种灵果更宜下酒争得面红耳赤。所谈之事东一处西一处,偏又人人都能接上几句。
陈舟初时还稍有拘谨,几盏酒下肚,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修行至今,见过的高人不少,却还是头一次与这样一群人物同席饮酒。
无须揣摩言外之意,也不必时时提防一言一行落在旁人眼中,会被算出甚么得失。
这种感觉,倒也别开生面。
酒过数巡,先前那短须道人忽然一拍大腿,道:
“贪杯贪杯,居然险些叫我忘了正时,小师弟第一次登门,我等做师兄的若是空着手,往后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我小气?”
他探手入袖,摸索片刻,取出半截青铜灯台,咚的一声放在案上。
那灯台只剩底座与半段灯柱,边缘参差,铜锈斑驳,灯盏所在之处早已断去,看上去实在不像甚么好物。
“前些年我去中岳州,在一处沉入地脉的古城里得来此物。”
短须道人将灯台推到陈舟面前,正色道:
“此物原是一件无晦灯台,别看眼下它残了,可完好时也是件大法力的灵器,便是半残威力亦也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