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动,一卷质地柔韧的帛书便从储物袋中飞出,轻轻落到身前。
正是他入玄都后所选的根本真功:【太素元光妙气章】。
陈舟将帛书徐徐展开,一个个形如云气聚散,又似日月交辉的古老云篆随之映入眼中。
当初筑基时,他为了参悟这卷真功不知花了多少心力,后来修行走上正轨,也不曾将后续内容束之高阁。
得了空闲时,便会取出来翻阅一番,其中关于紫府境界的修行要门,也早已借诸般注解大致译出,记在心中。
只是这般道文终究不同于寻常文字,内中承载法理,一字往往便藏着千般变化。
修为境界不同,在同一片文字中所能看到的内容也不尽相同。
此刻重新翻开再通读一遍,便觉前番所读浅薄不少。
众所周知,五气有盛衰,元光亦有明灭。
于此般道经所言,若是只知催动法力灌入五脏,固然也能炼成五气,却难免失了其中生化之意。
真正的流转,应是以元光照见五气,随盛衰而动,因生克而转,待彼此成环,方才算同根本法力融为一体。
陈舟若有所悟,隐隐约约里更有一种感觉,自家修行的这般真功道经恐怕来历非凡。
往后成丹,若有可能,还是需得寻来后续法门,不要轻易转修它法的好。
不过眼下倒也不急,且先将此经再好生通读上几遍,尽数查漏补缺之后,再做修持也不晚。
念头一定,他便不再理会旁事,只逐字逐句地往下看去。
心神渐渐沉入帛书所载的法理当中。
石室之外,五行气机仍在不断逆转。
时而金鸣倏起,细密白光从洞顶垂落,将烟霞斩得七零八落;时而黑水自石壁涌出,便被黄气困作泥沼,又叫地下赤焰蒸干。
诸般异象接连生灭,搅得支洞气机片刻不得安宁。
可这番动静落到石室前,却像是忽然遇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阻隔。
不知何时间,陈舟周身泛起了一片淡淡清光。
五色烟霞落在此处,像是受到什么安抚一般,躁动虽未消去,但也渐渐平复了些许。
陈舟对此浑然未觉。
偶尔心神落在一处云篆停留许久,偶尔又会闭目推演,将其中法理同洞中变化一一印证。
如此循环往复,心神越发沉静。
时间,便也在这般参悟中一点点过去。
……
一连数日,侧院那边始终没有等来丘道人的召见。
姜明绣起初尚能耐着性子,可等到后来,眼见自家族兄只会说上一句“再等等”,心头那点不满是难以压不住了。
每日只要一瞧见姜景岳,便免不了在他耳边念叨几句。
一会儿说那钓鲸客前辈虽然碍于两家旧情,不好直言赶人,因此故意将他们晾在这里,让他们知难而退。
一会儿又说五行洞早被那青衫修士占了去,再等十天半月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姜景岳嘴上斥她莫要胡乱揣测,心里却也渐渐没了先前的底气。
前辈不愿见他们倒也罢了,此行除过送信,真正关乎他自身修行的,终究还是借用五行洞一事。
可自从他们登岛至今,老道长那边既没有应允,也不曾明确拒绝,仿佛将此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最初两日,姜景岳还能安慰自己。
可后来从山中经过时,他却分明感知到五行洞方向隐有气机起伏。
这才知晓,姜明绣先前那番随口抱怨居然当真说中了。
那名先他们一步上岛的青衫修士,眼下便在洞中修行。
知道此事后,姜景岳心中便越发不是滋味。
需知五行洞又不是什么只能容纳一人的狭小静室。
依着自家老祖所言,其内洞穴纵横,别说两名紫府修士,便是十余人各自修行,也未必会互相打扰。
那人既然能够进去,他自然也能在外围另寻一处合适之地。
彼此各走一条支洞,连照面的机会都未必会有,又谈何争抢机缘?
更何况,自家祖父与这位丘前辈并非全无交情,此次又带着老祖信物登门拜访。
若连同人共享五行洞都不成,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些。
这般念头一日胜过一日,再加上姜明绣整日在耳边念叨,饶是姜景岳一向沉得住气,到了眼下也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这一日,他趁姜明绣留在侧院中,独自在山间寻到了正提着一只竹篮采摘山间灵果的明白。
“明白道友,还请留步。”
明白转过身来,脸上很快便挂起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原来是姜师兄。”
“不知寻我有什么事情?”
姜景岳朝他拱了拱手,尽量叫语气显得平静。
“我兄妹二人登岛已有数日,不知丘前辈眼下可有空闲?”
“家祖命我等带来的话,尚要当面说与前辈知晓。若一直拖延,怕会误事。”
明白眨了眨眼,像是当真不知其中内情。
“这……”
“老爷这些时日在忙什么,我一个做童子的也不好胡乱揣测。”
“不过信物我已是当面呈给老爷,既让两位贵客住下,想来总会有个答复。”
“还请两位再耐心等候些时日,想来不日便有说法。”
姜景岳听着这番同数日前几乎无甚分别的说辞,心头想法已经越发向自家族妹所言偏移。
“如此……等等倒也无妨,不过那五行洞可有说法?”
“前辈若无暇见我等,自不好强求,只是不知可否先借五行洞一用?”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一句。
“我只在外围寻一条支路,绝不会打扰洞中那位道友。”
明白顿时露出几分为难。
“这却实在抱歉了。”
“眼下洞中那位是我家老爷的后辈,修行正到关要时候,轻易打扰不得。”
“眼下老爷未曾开口,我这小小童子也不敢私自放人进去。”
“还请姜师兄体谅一二。”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姜景岳纵然不满,也不能真同一个道童在山路上纠缠不休。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让开道路。
“我明白了。”
明白朝他歉意一笑,提着竹篮快步离去。
等那一袭白衣消失在林木后,姜景岳的神色才一点点沉下去。
修行到了关要时候,不便旁人入内?
可五行洞中气机本就时时变化,又岂会因为多进一人便多了干扰?
说到底,还是不愿让他进去罢了。
钓鲸客名传青孚,他姜景岳自然招惹不起。
可青螺岛姜氏也不是泥捏的,自家老祖同样修成了元神,门人故旧遍布诸岛。
往日里他代表家族行走在外,旁人纵然修为高过许多,碍于老祖颜面也多会以礼相待。
何曾像今日这般苦等多日,连主人家的面都见不到,想借一处修行地,还被个道童三言两语挡回来?
一股羞恼自心底升起。
“罢了。”
姜景岳深吸一口气,心里也生出几分意气。
五行洞固然难得,却也不是天下独一无二。
大不了就此离去,回青螺岛再请老祖想办法,总好过留在此处受这等轻慢。
可这般念头才刚定下,就觉远处山林间忽然有一股清湛气机冲天而起。
那气机出现得快,收敛得也快,只在五色烟霞间荡开一圈清光,转眼便归于平静。
原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明白脚步一停,豁然回过头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陈师兄出关了!”
话音落下,他也不再理会姜景岳,提着竹篮便朝气机来处迎了过去。
“姓陈……”
姜景岳站在原处,眉头微皱。
他把海外近些年崭露头角的年轻紫府修士在脑海里尽数想了一遍,却想不起其中有哪一位姓陈。
此刻眼见明白就要消失,眸光一转,索性也跟了上去。
虽然五行洞是借不成,但姜景岳总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物能入了钓鲸客的眼,强了自家的机缘。
前方林木间,陈舟正沿着石路徐徐走来。
这些时日过去,他已将【太素元光妙气章】有关紫府的内容梳理一遍,许多先前未曾留意的关窍也渐渐有了头绪。
本来正要收拾心绪,好生瞧瞧这五行洞中玄妙,却发现识海当中所留的玄都洞天印记又有异动。
想来是青衡子师兄上次所言的事到了时间,陈舟也不好置之不理,便只能暂时停下修行,从洞中退了出来。
“陈师兄!”
明白远远叫了一声,很快便迎到近前。
他将陈舟上下打量一遍,见其气机较之入洞前更加圆融,顿时笑道:
“师兄这般快便出来,可是修行已经有成了?”
“哪有这般快。”
陈舟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我这些时日只是借此地五行气机,将自家所修真功重新梳理了一遍。”
“眼下才刚有了些眉目,正想着正式修行,宗门那边却忽然传来消息,只能先暂停一番。”
明白知晓他是玄都门人。
上宗之事,不便外人多问,他便也识趣地没有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点了点头。
“既是宗门传讯,自然耽搁不得。”
说话间,后方脚步声也渐渐靠近。
陈舟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跟随明白而来的姜景岳身上。
对于此人他前后见过两次,也听过明白分说,不过始终未曾正式有过照面。
眼下此人随在明白身后,不知何意……
陈舟便只当不识,面上适时露出几分疑惑。
“这位是……?”
第298章 玄都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