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这个孽障!”
“既然回来了,便一并给老夫滚进来!”
原本悬在一旁看热闹的丘慎万万没想到,这把火转眼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他丘慎,冤枉啊!
刀身上那张人脸顿时眉毛一耷,鼻子一皱,整张脸都苦了下来。
只是师命难违,他纵有再多不情愿也不敢装做没听见,只能老老实实飘到陈舟身前。
“走吧。”
丘慎低声嘀咕一句。
“也不知师父今日吃了什么火药,兄弟我在外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回来也没个好脸色,你说说这是什么事嘛……”
陈舟听着他这般埋怨,心头好笑。
但想来以老道长的修为想要听到二人传音,怕也并非难事。
只当什么都没听过,板着脸随他向前而去。
穿过前院,又沿着一条树荫遮蔽的小径向山上走了几刻钟,很快便是入了一方山间小院。
陈舟左瞅瞅、右瞧瞧,这地方分明和当年在大泽中的一般无二。
心道声这位老道长还是个颇为念旧的,便是随在丘慎后面,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语。
此时里,丘道人正坐在廊下一张竹椅里,身上一件灰白道袍。
若是无人去说,怕也任谁看上去也只觉是一寻常凡俗道人,不见玄奇。
只是当陈舟没忍住打量了几眼这位老道长时,识海中便隐隐传来一阵异动。
自打从那桃源中出来后,便是沉寂许久的异人录忽然有了动静。
青黑薄册自行浮现,书页无风翻动。
原本只有一个【钓鲸客】名号,余下尽数模糊不清的一页,忽地泛起一点幽幽青光。
几行字迹随之从纸面上一点点显露出来。
【钓鲸客】
【平生不二好,唯爱垂钓】
【一杆之下,可牵鲸曳蛟,妙用无穷。常以同钓物斗志为乐,纵有千难亦不退】
陈舟匆匆扫过那几行字迹,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讶然。
原来这位老道长,便是青孚异人志上大名鼎鼎的钓鲸客!
难怪当初在大泽当中,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他吊起一条龙,如果是钓鲸客的话,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而眼下重归海外,又不知是盯上了什么珍稀之物,想尽办法也要将其钓上来。
这般行事的风格,不愧是异人录上留名的存在,果然独树一帜。
思绪转到这里,陈舟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熟悉面孔。
像那丘得水,眼下恐怕还在那长生拔罪洞天里做客,乐不思蜀。
而眼下这个丘老道长,同样也是在异人录上列名的存在。
两个姓名丘的异人,居然都叫自己给撞上了……
陈舟心里顿时泛起一丝古怪。
“我莫非当真同这姓丘的有缘?”
暗自里胡思乱想的他没注意到,此刻悬在他前面的丘慎已然是变了一番模样。
方才在外面还是一副嘀嘀咕咕、满腹牢骚的样子,可眼下真正到了自家师父跟前,整把刀顿时老实得不像话。
先是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师父,旋即从刀柄处的银丝解下那只灰扑扑的布囊,恭恭敬敬送到石桌上。
“师父,您老人家要的东西徒儿我费劲千辛万苦,总算是给您找到了。”
“那株祸心桃就在这里,催生祸心虫的法子也已弄清了。”
老道长瞥了一眼,随口道:
“马马虎虎吧,倒也能勉强合用。”
说完,他随手就将这布囊放到一旁,仿佛里面不是丘慎奔波许久才弄到手的奇物,而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寻常鱼饵。
丘慎见状,原本还想将自己这些时日如何一路查寻,又如何设计除去五阴叟与桃都散人的事情好生讲上一讲。
可刚一凑到前面,就被自家师傅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拍了上去。
悬在石桌前的银白飞刀顿时不由自主地横飞出去,滴溜溜转了几圈,落到了院落角落里。
“一边待着去。”
丘道人瞪他一眼。
“你这孽障的事,老夫一会儿再同你算!”
晕头转向的丘慎现在脑袋也晕了,完全不知道自家师傅这是吃了哪门子的药。
刀身上的眼睛茫然地眨了几下,显然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这…不就是我出去的时日长了点么……”
“东西也没耽搁啊。”
他嘴唇微动,显然是有些不服气的。
丘道人懒得理会,只将目光落到了陈舟身上。
先前隔着院落,他只是察觉到了陈舟身上紫府气机,眼下真正将人唤到身前,方才有工夫细细打量。
初时,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随意。
可看了片刻后,丘道人眼底便悄然多出了一点异色。
下一刻,一股无形压力倏然落在陈舟身上。
陈舟只觉肩头一沉,四周原本轻柔流动的海风仿佛同时凝固下来,就连脚下青石也在一瞬间变得绵软无比,似要将他整个人向下拖去。
体内法力受其牵引,自行运转起来。
紫府当中的清光荡漾,周身气机也随之绷紧。
陈舟看了眼坐在廊下的老道长,心中明白对方并无恶意,索性不曾出言询问,只将身形稳稳立在原处。
而看他不说话,这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道长也来了兴致,压力一重接着一重落下。
到得后来,陈舟浑身气血都似变得迟滞,呼吸吐纳间更像有一座山岳压在胸中,每一次运转法力,都要比先前耗费数倍心力。
可任凭那股压力如何增长,陈舟始终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不动不摇。
识海内灵台清明,紫府间法力不乱。
便是五脏六腑,也只在起初略微震荡了一阵,很快便重新安定下来。
老道长瞧着瞧着,脸上因为丘慎而生出的阴云便消散了几分,隐隐露出几分讶异。
“这小子才离开大泽几年光景?”
“一身根基底蕴就浑厚到了如此程度?”
单论法力积累,这姓陈的小子或许还算不得多么惊人,可那一身精气神混成一体,筋骨、血肉、脏腑竟无一处显出虚浮的迹象。
饶是他钓鲸客活了这些年岁月,见过的天骄英才不知凡几。
可在这个年岁、这般修为,能有如此根基的,不说寥寥无几吧,那也全然是屈指可数了。
这还是当初那个还要靠自己指点,接着伐木来夯实根基的毛头小子?
“这小子离开大泽后,究竟撞见了什么奇遇?”
丘道人心里嘀咕一声,却也是有些被陈舟给惊到了。
旋即又想到了同样惊才绝艳的许无衣。
莫非是那许丫头当年就已经看出来了些什么,这才故意将人送到自己这里?
不对、不对。
许无衣可没这般能掐会算的本事。
心里几多疑惑一闪而过,老道上见试探的也差不多了,便是悄然散去压在陈舟身上的气机。
旋即,就在陈舟两人有些古怪恶毒目光注视下,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小子!”
“老夫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倒当真是个修行的种子!”
身上压力骤然一空,陈舟体内法力也随之平复下来。
听见这般直白夸赞,他倒也没有故作谦虚,只是朝丘道人郑重一礼。
“晚辈能有今日,也要多谢道长当年照拂。”
“若非那一碗龙羹助我洗炼血肉,又有道长所赠煞气图指明道路,晚辈筑基时恐怕还要走上不少弯路。”
不说这个还好。
一提起此事,老道长心里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年他缘何费劲辛苦,不惜从东海远道而来前往大泽,甚至亲自勘探各地,绘制出那张记录各处煞气分布的地图?
还不是为了丘慎这个孽徒!
可他倒好,不听师命,一意孤行。
结果落了个现在只能在器修一条道上走到黑的下场!
每每想起此事,老道长就恨铁不成钢,连带着看到丘慎那副样子就没什么好脾气。
旋即,他便又是转头狠狠瞪了丘慎一眼,直叫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那孽徒就不提了,你小子也是个没眼力的!”
老道长转回头,不轻不重的说了陈舟一句:
“不过是条刚刚化形的小蛟罢了,算什么龙?”
“更何况,若是真龙,便是我敢钓,你敢吃……”
说到这里,老道长忽而一愣神,视线不由落在陈舟身上:
“不过,眼下倒还真是有一个机会……”
陈舟正可惜当年吃的不是真龙羹,冷不丁听到这话也是愣住。
在东海龙族的地界里钓龙吗……
不得不说,这位老道长的胆色多多少少是有些大的。
不过还不等陈舟回话,他便是自顾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此事说来麻烦,眼下时机也还没到,等往后再同你们分说。”
说罢,他便恢复了神色。
整个人往竹椅上一靠,懒洋洋说话间已是有了几分送客的意思:
“你来的正巧,老夫这座岛虽说地处偏僻,比不上你们上宗洞天福地,但也恰有一处奇异所在。”
“其内五行生发,气机轮转,颇有几分玄妙。眼下方开紫府,接下来正要炼就胸中五气,去那里走上一遭,对你也是颇有益处。”
陈舟心头微讶。
此行本是机缘巧合,想着既然都撞见了,便来拜访这位当年对自己有着指点之情的老道长。
倒也不曾想,恩情尚未偿还,眼下又得了一桩好处。
老道长实在人,却是叫他有些盛情难却了。
而同为青孚异人,比起另一位眼下还在龙宫里蹭吃蹭喝的丘某人,两者间显然就是高下立判了。
丘道人自是不知他拿自己同丘得水作了番比较,只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