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他自己没能拦住?
想起这个,陆明夷便是按捺不住心头火气,强自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压了下去:
“如此说来,倒还是陆某不辨是非,冤枉道友了?”
陈舟心道若是你这能这样想就好了,便是随口道:
“倒也不必说得这般严重。”
“陆道友肯就此想明白,倒也是不迟。”
陆明夷终于不想再同他说话了。
抬手袖袍一振,一片灿然金光顿时从身后铺展开来。
云台四周原本静静流转的雾气骤然向外排开。
金光并不刺眼,色泽反倒极为醇厚。乍看之下,竟不像虚无光华,而像是一片熔炼得无比纯净的金液,自陆明夷周身缓缓流淌而出。
金液所过之处,一枚枚细小咒文自行浮现。
诸般咒文彼此交叠,首尾相接,明明没有听到任何诵咒声响,却隐约生出一股宏大法音,震得周围云雾层层退避。
陈舟双眸微凝,暗暗升起几分忌惮。
当日在桃源中,此人的金光神咒虽然已经入了堂奥,可法力终究只显凝实,并无眼下这般恍若真金的沉重意味。
只是陈舟却不知晓,陆明夷能有眼下这份变化,却并非是其单纯地将咒法修得更上一层楼。
而是他当初以一缕乾元流金煞铸成道基的根底,在此番法体成就后被进一步洗炼了出来。
此煞生于阳金地脉深处,百年金气受天光洗炼,才有机会凝出一缕。其性至纯至坚,聚则沉若精金,散则明耀如光,在上乘真煞中也属难得之物。
太乙门人一生持咒,不修外物。
陆明夷所修又是八大神咒中的金光神咒,取此煞铸就道基,可谓性命相合。自此法力一动,咒意便随之而生,无需时时诵念,也无需另外结印。
如此成就的金光法力,纵然放到九道真传当中,也当得起“上上等”三字。
如此,倒也难怪他能在法力关中一举拖起七头龙鲸,甚至于这还非是其全力。
眼下里,便见陆明夷五指张开。
一缕不过手指粗细的金光从其掌间流出,径直越过两人之间十余丈距离。
他虽是动了火气,却也知道此时第三关的斗法比试还未彻底开始。因而这一击未曾动用任何玄微,只将自身法力平平送出。
只是那金光落下时,沿途云雾却像被一座无形山岳压住,向着两侧齐齐塌陷。
“既然道友觉得自己言之有理。”
陆明夷灼灼目光里闪耀金芒,落在陈舟身上。
“那便再接陆某一法,看玄都上法是否也同道友这张嘴一般利害。”
陈舟闻言倒是一笑。
“陆道友既有此兴致,贫道自当奉陪。”
他也不取照夜灯,只抬起右手,并指向前一点。
一线澄澈元光自指尖生出。
比起陆明夷那一缕恍若流金的法力,陈舟放出的元光无疑要显得平淡许多,似是一束清晨时分透过窗纸的天光。
顷刻间,两道法力在云台正中迎面撞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二者相接处,方圆数丈的云雾同时静止下来。
下一瞬,金光大盛。
那缕乾元流金煞所成的法力沉如山岳、重似海渊,一枚枚金色咒文接连亮起,彼此勾连,仿佛千万片金甲层层相叠,向前缓缓推进。
陆明夷虽然嘴上不饶人,出手时却没有丝毫轻忽。
虽然眼下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法力一榜上的名次被陈舟死死压过一头,可从前交手的过往历历在目,又岂会轻视了此人?
信念动间,便见金色咒文向前压去。
那一线澄澈元光顿时向内弯出一弧,像是被沉重金山逼得后退。
陆明夷眸中金光微亮,可还不等他欣喜片刻,那弯下去的元光便又缓缓绷直。
清光依旧,不见半分增减。
但其内里却像忽然多出了无数层次。
初看澄澈如水,再看时却有赤日之暖、月华之寒、雷霆之一瞬明灭,诸般光相在其中一闪而逝,最终又归于最初那一缕清明。
太素者,质之始也。
陈舟一身法力并非拘于某一种光相,而是追溯一切光之本源、一切变化之始。
陆明夷的金光法力固然纯粹凝实,甚至已能令咒文自生,可终究仍在诸光变化当中。
两者方才接触时,乾元流金煞那股沉重至坚的本性尚能压住元光。
可随着陈舟法力微转,彼此间每一处轻重、明暗与流转变化便都被清晰映照出来。
光不与其硬撼,只循着金色咒文彼此接续的间隙向前。
无孔不入,又无处不至。
一枚位于最前方的金色咒文忽然黯淡,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咒文并未被破碎,内里灵机也不曾被消磨,只是其中原本严丝合缝的法力流转,在元光映照下被一层层分开,再难合成那股重若精金的磅礴大势。
方才还向前推进的金光顿时停住。
而后,竟被那一线澄澈元光压得向后退去。
一寸,两寸。
金光每退上一分,陆明夷脸上的神情便低沉一份。
而等到第五寸时,其人右手五指忽然一震,掌心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金辉,竟传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一枚金色咒文从中断开。
余下咒文顿时如失去了首尾牵引,齐齐散作流光。
陆明夷手臂一沉,脚下不由向后退出半步。
那一线元光却没有趁势追来,只停在两人当中,随后随着陈舟手指放下,悄然消散在了雾气中。
云台重新安静下来。
宁守一站在另一侧,自始至终都不曾出声。
可当陆明夷在此番比拼中落败的刹那,他的瞳孔却是猛然一缩。
作为太上道门人,他自然看得出两人方才都极有分寸。
可正因如此,结果才越发叫人心惊。
陆明夷的乾元流金煞同金光神咒几乎浑然一体,其法力品质如何,以宁守一的眼力自然能够判断。
即便换作他自身法力,真要以同等分量正面相撞,也不敢说能够稳稳压过。
可面前这玄舟道人,竟是在正面硬碰硬的情况下,强行压下一头。
如此,已经不是法力多寡的问题了。
而是这两人间的道基、真法、法体与法力纯度层层相合之后,最终显露出来的根本差距。
“承让。”
陈舟朝陆明夷拱了拱手,语气一如先前,听不出半分讥讽。
“陆道友这道金光比之桃源时强出许多,若非今日再见,贫道险些要认不出来了。”
陆明夷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看向陈舟。
他面色算不得好看。
“道友这一身法力,也比当日厉害许多,佩服!”
这话听着平淡,却是他真心所言。
那日在桃源出口狭路相遇,陈舟虽然凭借种种手段将其逼退,但也没有本质上的差距。
彼时的陆明夷固然已经将陈舟视作同辈劲敌,却仍觉得若正面放对,自己胜算更大。
而从桃源归去以后,他又以门中灵物洗炼形神,终于使金光神咒贯通血肉诸窍,练就金光法体。
一身修为比起当日何止增长了一筹!
此番来参加龙宫法会,他虽不敢说自己同境全无敌手,可真正能够被他放在眼中之人,也就那么寥寥几个。
可万万没有想到眼下这斗法还没真正开始,这玄舟道人便先给他上了一课。
陆明夷心头震动,面上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出手。
他重颜面不假,却还不至于因一时输赢便失了方寸。
况且方才比的只是法力本质,真正的斗法,还要另当别论。
更何况根据自家临行前长辈所言,此番斗战榜首的争夺和往年不同,并非是两人单独放对,而是混战一处,取其留存最后者。
赤霄斗敕共有十二道。
能够取走此物者,哪一个不是同辈中的厉害人物?
单说余下十一名持敕之人,便绝无一个易与之辈。陈舟即便胜他一筹,难不成还能将其余人尽数压服?
念头转到这里,陆明夷心头那点郁气反倒平复下来。
倘若这玄舟道人当真有本事力压群雄,以一人之力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那这斗战魁首让他来坐,又有何妨?
自己输给这样的人,也算不得丢脸。
当然,这些话陆明夷只在心里转了一遍,面上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宁守一见两人都已收手,这才迈步走上前来。
“太上宁守一,见过玄舟道友。”
他生得清瘦,神情沉静,说话间不见陆明夷那般暗藏机锋,只规规矩矩朝陈舟作了一礼。
陈舟回礼。
“久闻太上大名,宁道友有礼了。”
宁守一看了眼两人方才法力交击之处。
云雾已经重新合拢,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他原本还有些话想问,可念头转过,又觉得此时开口未免有探听旁人根底之嫌,索性按了下来。
三人各自退开一段距离,分立云台三方。
陆明夷闭目调息,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宁守一同样沉默不言。
陈舟见状,也收了心思,静待余下取得资格之人到来。
……
青云谱上方。
观试云台上的气氛已经重新松弛下来。
一面分化十余景象的水镜悬于众人之间,斗战山原、雾中云台以及其他八路尚未结束的试炼皆在其中轮转。
方才陆明夷同陈舟比拼法力,自然也被在场众人尽数看在眼中。
只是接连见过陈舟在道心、法力两路上的表现以后,这些高修眼下反倒没有最初那般惊诧了。
至多感叹玄都此代又出了一个根底深厚的门人,旋即便将心思从法会上挪开,谈起近日各处传来的消息。
“听闻那处沉寂多年的秘地,近日又有了将要出世的迹象。”
一名白发老者捻着胡须,率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