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来怕死，长生就是修行路上最大的执！”
“我求长生，何错之有？”
随着这句话落下，石阶上的裂纹反倒悄然合拢。
陈舟眼底便也多了一分了然，这第二关比起第一关来说倒是直接得多。
那声音并不停歇，接连发问：
“若长生终不可得？”
“那就边走边看，先走到当下的终点再说。”
陈舟脱口而出，似乎并不需要多作什么思考。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炼气士、筑基、紫府、金丹，各有各的寿数。眼下离那所谓终点不知隔着多远，我连路都没有走完，便先因为一个猜测停下，未免太过可笑。”
灰白长阶一层层亮起，陈舟一步步拾阶而上。
雾中声音随之变得越发密集。
“你惜命。”
“是。”
“你贪利。”
“修行处处都要资源，不取利，莫非等着旁人送上门？”
“你临难先思退路，不肯舍己。”
“仙道贵私，情理当中的事。”
“……”
一问一答间，陈舟越走越高。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纯粹无瑕之人。
会怕，会贪，也会在意得失，遇到不可力敌者，他照样会退。
碰到足够珍贵的机缘，他同样会想办法取到手里。
可这些东西从来没有拦住他往前走。
谨慎不是怯懦，取利也不等于失了底线。
他不需要给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披上一层好听外衣，更不会因为旁人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便改了自己的行事路数。
雾气渐薄，长阶尽头已经出现在眼前。
那里立着一面高大的镜子，镜中一片空白。
先前的声音从镜中传出，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求道至今，可曾悔过？”
陈舟终于停下脚步。
修行以来所遇种种，自心头飞快掠过。
有数次险死还生，也有诸般杀伐。得罪过惹不起的人，背上过不好甩脱的麻烦，甚至有时走错一步，便险些连性命都搭进去。
若问有没有做错过，自然是有。
若问可有遗憾，同样有。
可后悔……
陈舟认真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只后悔有些事做得不够周全，留下疏漏。”
“至于走上这条路，从未后悔。”
话音方落，铜镜轰然破碎。
无数镜片自两侧飞过，每一片中都照出一个不同的陈舟。或贫或富，或老或少，或笑或怒，最终又在青光中归于一处。
身后高悬的名阶随之拔高，由一尺化作两尺。
第二关，过。
陈舟迈过最后一级长阶，眼前豁然开朗。
本以为第三关依旧是某种幻境，未曾想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片倒映着灰白天光的广阔水面。
水只没过脚背，平静得不见一丝波纹。
而在远近各处，赫然站着一道道人影。
陈舟一眼扫去，便看到十余名年轻修士。
这些人显然也刚到此处，彼此间隔着数十丈，神色皆有戒备。
更为奇异的是，每个人身后都浮现着一重巨大虚影。
一名背剑青年身后，是一座孤峭剑峰。山中不生草木，唯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插在峰顶，剑身虽旧，锋芒却直冲天穹。
另一名紫衣女子身后，则是一座门户紧闭的华美宫阙。宫墙之内花木繁盛，墙外却环绕着一圈深不见底的沟壑，不容任何人靠近。
更远处，还有猛虎伏在尸骨上酣眠，也有古树扎根石缝，枝叶间悬满金色果实。
诸般景象形形色色。
并非修士有意显化，更不像寻常法术。
陈舟只是看上一眼，心里便会自然而然地明白，那些虚影所照见的，正是其人心底最真实的一面。
有人求一剑凌绝，有人富贵自守，有人凶狠嗜斗，也有人看似清雅，心中所求却尽落在一树金果上。
“所以，这第三关能将所有人心底最真实的样貌显露出来？”
同时也不仅仅是照见自己，更会将最真实的心相毫无阻拦地展露给旁人。
陈舟正看得有趣，忽然发现周围众人的目光接连落到了自己身上。
最先看来的，是那名背剑青年。
对方原本还算平静，可视线越过陈舟肩头之后，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紫衣女子亦是如此。
她先是愣了片刻，旋即低头看向脚下，像是直到此刻才察觉出了什么。
“这片水……”
“不是这方关隘原本所有？”
有人惊疑开口。
陈舟闻言，同样低头看了看。
脚下水面幽暗深沉，分明只没过脚背，可一眼望下去，却像是根本看不到底。
先前他只当这是第三关本来的景象。
眼下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似乎另有缘故？
“道友，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心相？”
那紫衣女子忍不住问道。
陈舟闻言错愕一下，旋即回首打量。
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除了灰白天光，什么都没有。
“道友，你这心相未免也太夸张了些，居然是一片海……”
“海？”
陈舟神色奇异。
“不错，无岸无涯，也看不见来处。我们眼下所站的地方，在你到来之前还是一片灰蒙蒙，可眼下却是变成了一片海。”
这话一出，有些正在探究异象变化的修士顿时一惊。
有人立刻催动灵觉探向脚下，水中顿时荡开层层波纹。可那道灵觉下沉不过数丈，便像落入了真正深海，再也触不到底。
陈舟听着未知女修的描述，愣了一下。
原来自己的心灵本相，竟然是这副模样？
居然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黑海。
怎么听都感觉不大吉利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心相显化是个什么依据？
“心相所显大小，并不只看所求高低，更看神魂、灵觉等诸般要素。”
紫衣女子显然对道心一途颇有了解，此刻声音都凝重了几分。
“寻常筑基修士，心相不过笼罩周身数丈。能够显化十余丈，已经算是神魂强韧。”
“可道友你……”
她环顾四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幽暗水面，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意思却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道心三关，前两关考验的是能不能守住自身，是否能够直面本心。
而到了第三关，考的便不只是坚定与否了。
神魂能有多强，心相便能承载多大的天地。
在这一点上，陈舟确实有着足以傲视同辈的底蕴。
早在炼气之时，他的灵觉便远胜常人。此后一路修行，诸般机缘不断温养，又经生死斗法反复锤炼，心神之坚韧早已非同境可比。
如今踏入筑基第三境，所修本就直指灵觉、神魂。
能有眼下这番光景，似乎也并不难叫人理解。
才怪……
……
同一时刻，法会现场
横贯天穹的青云谱轻轻震动。
道心一列中，原本已经陆续出现了数十个名字，高低错落，明暗不一。
可忽地，一行名字自道心栏最下方显现。
青光流转，甫一出现便越过了十余人。
还不等云上众人看清，那行名字又一次向上跃动，已经攀升到了中列。
“这么快？”
有人察觉动静，惊讶抬头。
下一刻，整面青云谱再度一震。
那行名字裹着比先前明亮数倍的青光，自中游一跃而起，飞速向上。
原本散在各处、关注不同门户的人接连抬头，目光全都落向同一个位置。
青光渐渐敛去。
一个名字高悬于道心一栏的最上方，最终定格。
玄舟！
第264章 法力一途，垂钓龙鲸
青云谱上，“玄舟”二字方方定住，展现光芒，便见那道心门户忽地剧烈一震。
原本平静流转的青光骤然向外鼓起，像是一层被狂风吹胀的水幕。
下一刻，只听接连数声闷响，一道道人影竟从门户内倒卷出来，落向云原各处。
有人落地后踉蹡数步，勉强站稳。
有人脚下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