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妖甲片、杂碎灵材、一些早年所得的旧物。
这些东西留在身上,未必有多少用处。若能在涤尘市变卖成法钱,再采买些往后修行法体所需的辅助灵材,倒也不算白跑。
【太素元光妙气章】中关于法体自有其修行关窍。
元光法体需以法力、肉身、神魂三者相合,再借诸般清正灵材洗炼,使元光不只行于经脉丹田,而是遍照周身诸处。
这一步,既要水磨,也要资粮。
大泽之中适合他的东西不多,龙蛇山与涤尘市虽算不得什么大坊市,可胜在熟悉,又聚着许多散修旧货。
说不得便有些可用之物。
念头落定,陈舟便不再犹豫。
他抬头辨了辨方位,身形一动,重新纵起遁光。
清光掠过山脊,朝着十万山旧路而去。
……
龙蛇山,炎炎洞。
将近两载光阴过去,这座洞府看上去并没有太多变化。
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便是洞中那股子火气比从前躁了些。
苗九龄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好生炼丹了。
对于一个丹师而言,这不是小事。
炼丹最忌心浮气躁。
火候、药性、灵机、时辰,这些样样都要稳。
可若是心里压着一桩恶心事,便是开了炉,也容易在细微处出岔子。
偏生的,苗九龄最近就惹上了这么一桩事。
而且还不是寻常麻烦。
事情真要说起来,还要追溯到当年九寒山那一遭。
当初劫修余波不止,寒鸦道人扣了他的灵材,又扣了钱道人。苗九龄没舍得动用那些压箱底的人情,便请了几个相熟之人去帮忙。
柳长庚自不必说。
陈舟是恰逢其会,被苗九龄顺手点出来顶了缺。
至于邱如海。
苗九龄如今想起这名字,便觉得胸口那股火气往上冒。
当初他识人不明,错信了此人。
本以为邱如海炼就玄光,性子虽冷淡些,可到底也是龙蛇山中相熟的道友。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又有几分章法,若有他出手,此事应当稳妥。
谁曾想,九寒山上生出变故,邱如海听见南山大王四个字,转头便走。
若只是走也就罢了。
修行界里,人各自保,这一点苗九龄不是不明白。
可此人后来竟像是将那日的事情全都算到了旁人头上。
先是避了许久不露面,再后来听人说,他离了龙蛇山,往沧梧山一带去了。
苗九龄本以为此事便到此为止。
毕竟寒鸦道人已死,灵材追回,钱道人也保住了性命。
虽说其中凶险,险些叫柳长庚与陈舟折进去,可事情总归是过去了。
他后来将自己多年炼丹心得送给陈舟,也算是为此事作了一番补偿。
可谁能想到,不久之前,邱如海竟又回来了。
而且是筑基而回。
此人外出两年,也不知在何处撞了机缘,竟得了一道青冥风煞,以此铸就道基。
虽说只是中乘道基,可对于龙蛇山这等散修聚集之地而言,筑基二字,便已经足够压下许多人。
炼炁士同筑基修士之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哪怕邱如海当年只是炼就玄光,已能让许多散修高看一眼。
如今合煞筑基,法力蜕变,行走间风痕绕身,山中寻常炼炁士见了,自然更不敢轻易触霉头。
便是龙蛇山山主,也曾亲自见了他一面。
虽说山主乃是紫府修为,不至于将一个新晋筑基放在多高位置,可面上仍旧称了一声小友。
这一声小友落下来,许多事情便变了。
过去苗九龄在龙蛇山经营多年,凭丹道手艺与人情往来,确实织起了一张不小的关系网。
山中七八成修士都买过他的丹,不少人也承过他的便宜。
可这些人情,放在一位筑基上修面前,便不大顶用了。
丹药嘛,又不是只有苗九龄一人能炼。
便是他所炼丹药好些,可若为了几瓶丹药,便要冒着得罪筑基修士的风险,那就不值得了。
大不了往后多花几枚法钱,去涤尘市别家买,或是请人从山外带。
这般账,散修们算得极清楚。
苗九龄自然也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现在邱如海要他低头赔礼,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什么。
当初九寒山之事,是他苗九龄请人助拳不假。
可邱如海既然接了这桩事,临阵见势不妙而走,事后不说愧疚,反倒回来讨债,这算什么道理?
偏偏邱如海还真就这么做了。
他回到龙蛇山后,第一件事便是寻到炎炎洞,说当年九寒山一战,他出力甚多,结果却叫别人捡了便宜。
苗九龄当时听得险些气笑。
寒鸦道人是谁杀的?东西是谁取的?当日邱如海又在何处?
这些话他之前当着邱如海的面问出口,可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却说若非自己先拼命牵制了那寒鸦道人,那两个小辈早便死了。
既然他出了大力,那寒鸦道人留下的东西合该有他一份。
如今他没得到,便理应由苗九龄来赔。
苗九龄自然是不肯是,于是此事便僵到如今。
龙蛇山中有规矩,不能随意私斗。
即便邱如海如今已是筑基,若真在山中动手,山主也不会坐视。
可不私斗,不代表不能逼人。
邱如海放出话来。
在这桩恩怨了结之前,山中诸位道友从苗九龄这里买丹,不妨都缓上一缓。
这话听着平常,没有喊打喊杀,可其中威胁的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最初还有几个同苗九龄交好的旧人照常来买丹,可被邱如海当面拦下几次后,便也渐渐少了。
有些人是怕,有些人是不愿平白卷进是非,还有些人则只是觉得没必要。
苗九龄能理解,但理解不了他心里便不憋火。
这些日子下来,炎炎洞中冷清了许多。
药童看着自家老师如此,自然是不敢多话。
今日更是如此。
洞府正厅里,苗九龄看着案上那几瓶无人来取的丹,脸色阴沉得要滴下水。
便在这个时候,外头却传来一阵轻轻的风声。
苗九龄眼皮一跳。
下一刻,炎炎洞外便响起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苗道友。”
“你欠贫道的东西,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还啊?”
声音平淡,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苗九龄霍然起身。
案上茶盏被袖风一带,滚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也不去看,只大步朝外走去。
每一步落下,洞中地面便有一缕火星自石缝里迸出。
他本就是丹师,常年与炉火药气打交道,身上火气不算弱。眼下怒意一动,整个人像是刚从丹炉旁走出来,衣袖边缘都被热浪托起。
几个道童站在侧洞里,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苗九龄一路走到洞口。
外头天色正明。
赭红山壁前,一个灰衣修士负手而立。
此人面容仍是从前那般,只是较之陈舟当年在清风楼里初见时,气机已大不相同。
他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并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可周遭山风却似乎都在绕着他走。
每一道风掠过他衣角时,都会带起一线淡青色煞光。
此光初看像是寻常风痕,可若以灵觉去感知,便会觉得出其中透着一股割裂血肉的冷意,叫人不寒而栗。
苗九龄看见他,脸色更沉。
“邱如海!”
他咬着这三个字,声音里火气压也压不住。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邱如海看着眼前这位旧日丹师,心里却是升起几分难以言喻的畅快。
当年他为何同苗九龄维持交情?
不就是因为此人是丹师。
龙蛇山中想要求丹的人太多,他邱如海也不例外。
炼炁圆满之后,若想筑基,丹药、灵材、人脉,哪一样都少不得。
苗九龄手里的丹,虽不能直接让人筑基,却能在关键时候多添几分底气。
所以那时候,邱如海即便看不上柳长庚那等热血做派,也愿意坐在炎炎洞中,给苗九龄几分面子。
可如今不同了。
他已经筑基,青冥风煞入体,铸就中乘道基。
哪怕放眼整个龙蛇山,那也是罕有的存在。。
而当年那件事,他也终于可以拿出来算一算。
九寒山那一日,他确实退了。
可那又如何?
南山大王的名头,难道是寻常炼炁士能碰的?
他若不走,难不成还要把命留在那里?
可偏偏他走了之后,柳长庚和那个玄舟竟然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