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一跃而下,复起抬头。
方才在鹤背之上时远望而观,只觉此阁高不见顶,此刻近前才知,远望所见还远不及此物之一成。
一层又一层的飞檐斗拱自下而上层层叠起,每一层檐角上皆悬着一盏古朴的琉璃灯。灯内并无火焰,只一缕极淡的黄光在灯盏中缓缓流转,不知以何为燃。
陈舟仰首望去。
三十重、四十重、五十重……
到了某一处之后,阁身便没入了上方更为浓厚的云海当中。
望不到头。
他收回目光,落在脚下。
一道极长的石阶绵延而上,直通阁门。
陈舟迈步而上,穿过皑皑云雾,便见两根青柱好也从天插下,上刻冥冥文篆。
一者写:万卷藏深山,一字一劫,一字一道。
一者书:千修立临渊,或登或坠,或败或成。
陈舟望着这副楹联,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心头泛起几多思绪,他原以为这临渊阁的临渊二字取在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那般劝勉之意上。
只是此刻见着这副楹联,方知自己想岔了。
非是临渊羡鱼。
而是临深渊以观道,修法即临渊。
一字之下即是劫数,一字之上即是道途,字字皆劫,字字尽道。
而或登或坠四字,更是将这般取意推到了极致。
往上一步便是登临,往下一步便是坠落,只不过登也好、坠也罢,终归都在这同一座楼阁当中。
这般想着,陈舟心头生出几分难得的肃然。
世人皆道修行一途,天资际遇为上上,无有天分,寸进难得,可殊不知这根本法门亦是重中之重。
君不见多少天骄之辈,初修时勇猛精进、风头无两,却因后来择法一事上差了半分,往后余生修行难进。
而似此般郁郁不得志、抱憾而终的修士,在这方世间绝非少数。
换做自己,这一步又能否稳稳走过?
揣着几许疑惑,以及渐渐沉了几番的心思,陈舟抬步续而向上。
此般石阶极长,越往上走,脚下的云海便越低。
那些先前还在身侧翻涌不止的云气,此刻已然退到了石阶下方极远的位置。陈舟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鹤影已然不知去向,石坪也已缩成了一点,被云海吞去了大半。
而他越往上走,越觉自家渺小。
那种感觉并非来自石阶本身的高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仿佛每往上走一步,身侧的天地便宽了几分,而自己便小了几分。
直到行至阁门之前。
陈舟深吸一口气,方才举步入阁。
……
一入阁门,陈舟的感官便被彻底颠覆了。
方才在外间所见的临渊阁,不过是一座高而窄的阁楼,纵然气象不凡,却也就是那般大小了。
可踏入阁门的一刹那,他心目所及之处,才知外间所见不过是皮囊罢了。
阁内的空间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法门强行拓展了开来,化作一片小天地。
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书架铺展在视野当中,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能及的极远之处。
众多上不着顶的书架围绕着一道道螺旋而上的长梯层层盘桓,每一层都自成一方楼台,间或以长桥、栈道相连。
陈舟站在阁门内侧,远远望去。
只觉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座完全由书卷、楼台以及长桥构成的宫殿。
只不过相比较其外界的清冷,此间倒是多了些许人影,但也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无人对陈舟多投来半分目光。
陈舟自觉轻松,放轻了脚步,随意选了一处书墙,拾阶而上。
走过几层,便也渐渐对其有了概念。
楼台的存在既是为了弟子们落脚寻书,也是把庞大的书墙拆分成数个完整的区域,每一个区域里的藏书都各不相同。
有经类、术法、丹道、符箓……等等许多大类,而这般大类当中,又生出许多的细分。
光是经类一种,便分出【功法】、【总纲】、【道论】、【释本】、【注解】等多个小类,分门别类的收录,井然有序。
陈舟一路往上走,只恨自己少生了几双眼,看着那一类都十分眼馋,恨不得此时便抛下一切,在这般书海中肆意遨游一番。
可惜,他尚没有分光化影的神通,眼下里也还有要事要办,便也只能按捺下来心绪,先去寻自家所要的功诀。
一面走一面留意,终于在又一方书墙上找到了功法。
功法一类又细分为本宗、旁门、杂家,单单陈舟眼下的一面书墙便是高不可见,不知藏书几何。
好在下方摆放着一方长桌,上面有数十本极厚的册子,内里收录了这里所有功法名目和藏书的位置。
陈舟很是找了一阵,才看到【太素元光妙气章】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又废了些功夫找出【清虚烛影玄录】。
至于剩下两门,却是已经被他排除在外,眼下便不废这个功夫了。
而后合上检索册,抬步上了长梯,对照着记下来的位置,一一找全。
临渊阁内深处有一片极静的区域,数张青石长桌沿着楼台的边缘一字排开。桌面上嵌着一层极淡的玉光,想来是某种护持的阵法,以防读经之时灵机外泄,这般所在便是弟子读书之处。
只是陈舟手中拿着真法,求知之念既起,便也再难按捺。
他便也不去寻那些坐凳,索性靠着身后的书架,便将那两卷真法一一翻开。
可即便是此时,他却也并不能见得这两本真法的全貌。
阁中所藏虽是浩如烟海,可真正能由弟子随意取阅的,却也只有两类。
一类是经书道论。
便是那些总纲、注疏、杂谈、山川志异之属。此类典籍本就是门中前辈历代所撰,为的便是供后来弟子开拓眼界、增长见闻所用,自然不设门槛。
另一类,则是新入门弟子可择取的那一门根本真法。
此为入门之礼,一人一生仅此一次。
除此二者之外,哪怕只是某一部道经的前辈注解与参悟心得,都要以道功换取方可借阅抄录。
对于这般要求,陈舟倒也不觉苛刻,毕竟玄都对门中弟子的大方他入门一日便已深有体会。灵材月俸、接引灵符、四季法衣,样样不曾吝啬。
可若是连门中珍藏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各类功法秘术也尽都敞开了予人翻看,那法不轻传这四字便也成了一句空话。
况且道功之物,亦非珍宝钱财那般的外物。
门中弟子欲得道功,需前往都务院领取诸般事务,或是讲法授道、或是外出游历时顺道搜罗奇珍异闻……这些完成后,都务院便会记上一笔道功。
此外,若有弟子自行开创真法、神通,经门中道师验证确有所成者,亦可获得道功嘉赏。
总而言之,合乎情理。
既不叫人觉得苛刻,也不至于养出一群只知伸手的闲人来。
换而言之,陈舟现在能看的也仅仅是门中修行此法之人的一些描述罢了。
当然,这也足够了。
本来当初许道师便是同他讲这诸般法门的特性早就讲的十分清楚,眼下自己认真读过这些内容,怎么也该是有所决断了。
可偏生的,当陈舟一一读罢之后,仍是陷入苦恼当中,一时无法决断。
“【太素元光妙气章】还是【清虚烛影玄录】?”
若是求个稳妥修行,无疑后者是他的最佳之选。
毕竟此法兼容并蓄,除过修行外,其真法中还附带诸般神通道法,于护道之上更是别有独到之处。
须知修士存于此世,并非不争不抢便可一路道途无忧,争斗在所难免。
而这护道之法便在此时显得弥足珍贵了,由此可见,此般法门能为玄都本宗之法,定是有其长处所在。
但这【太素元光妙气章】……
便如许道师之言,此法看上去有些晦涩。
纵然是门中前辈们留下的些许注解感悟,陈舟看起来也是多有生涩,仔细琢磨几遍,方才总结出几点。
一来,此法所炼的法力,并非是某一种特定属性的法力,而是追溯一切光之本源、一切变化之始。
按照这真法上面的原话来说,就是合元元之妙相,可掌诸光之变。
二来,就是此法修行不拘灵机,且修行出来的法力十分强横。
前者不难理解,此法修元光,即有光之所在便可修行无恙,而后者固然有利,可却也并非是无有弊端。
强横法力的优势无需过多赘言,可事物往往具有两面性,这般强横法力往往便意味着很难掌控。
这便也几乎在明示往后的修行会十分艰难,在行功、炼法时都会付出比其它功法更多的心力、时间。
大道修行本来就艰难,为了一时强横去花费更多时间无疑是本末倒置。
但问题就在于这【太素元光妙气章】的简述当中,明明白白的写着,依法至筑基二重时,可成元光法体。
眼下之意,此法修行起来虽难,但若真能一以贯之,所得好处却也是颇大。
尽管不知此般法体究竟又是有何神效,但想要成就上品金丹,在筑基时炼就法体便是最基本之事了。
心里的天平正坚定不移地向【太素元光妙气章】偏转时,识海当中那玄机引此刻竟也微微一闪,亮起一团玄光。
陈舟的心兀然一定,有了决断。
“便是你了。”
……
陈舟悠悠转醒,识海中那方青玉门户的光华已然敛尽。
睁眼时,院中天光大亮,一片好风光。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有僵硬的筋骨,目光便落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桌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卷经书,除过自家选定的真法外,便是些与此般法门有关的道论了。
好在这几册道论连同真法帛书都是实物带出,不需他在阁中一字一句地抄录,不然光是那卷帛书上的云篆,怕就要费去三五日的苦工。
将经书归置在一旁,陈舟起身在院中走动。
也无有什么要修行的意思,只随意打量着远方天色,迎着崖间漫过来的海风闭目养神。
海风裹着水汽,温凉适中。
正惬意间,忽而听到坊市的方向传来一阵闷响。
陈舟睁眼望去。
便见磐石渡东面的天际骤然绽开了数点亮光,继而在半空中化作一蓬蓬极为绚烂的烟火。
烟火之下,隐约可见水面上有数十条大船正缓缓驶出磐石渡的水汊。
船身修长,张灯结彩,每一条船头都悬着一盏龙首铜灯。铜灯映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如同数十条金鳞游龙列队而出。
天上亦有数道遁光掠过,想来是那些修为高些的修士不屑乘舟,径直凌空入了大泽。
陈舟怔了一怔,旋即想到今日早间郑如玉同他说的日子,顿也反应过来。
应该是龙舟会开始了!
眼下烟火一起,便是龙舟出发的信号了。
数十条船先后驶入大泽深处,船上修士的法灯逐渐变成了一个个极小的光点,与水面上倒映的天光混在一处,渐行渐远。
天上那几道遁光更是早已没入了夜色深处,不知去向。
陈舟站在院中望着那些渐渐消散的烟火余烬,心头浮过几分说不清的感触。
此刻驶入大泽的修士当中有多少人,只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而这些人当中又有几人能带着收获平安归来,又有几人会永远留在那片瘴雾深处,尸骨都不得见天日?
不过这般事于自家而言终究是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