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放缓,讲述过往:
“前些时日方才钓上了一条巨物,煮了一鼎的肉羹,分了在下半碗。”
“只不过嘛,道长性子淡淡,似乎对所有人都一个样,在下也是吃了不少闭门羹的。”
那柄银白飞刀听到这里,整个刀身又是猛地一颤。
似是又想笑,又想哭。
可它本就只是一柄飞刀,连一个完整的人形都没有,便是想要表达情绪也无从着力。
只能那般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嗡刀鸣。
“恩师那个性子……”
声音里便也隐约带上了一丝近乎哽咽的意味。
“这么多年过去,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陈舟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等着对方将情绪平复下来。
可不曾想,他这一番话尚未说完,那柄飞刀便又骤然一颤。
“道友方才说,恩师还在那处宫观里?“
陈舟微微颔首,正要回话。
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略一沉吟,方才接着开口。
“这便难说了。”
他斟酌着用词。
“在下离开那处宫观之时,明白曾私下同我提起一句。”
“说丘道长此番钓上了那条大鱼,了结了一桩多年的心事,便也再无久留的理由了。”
说着,他瞧了眼丘慎眼下的本相,说出自家的看法。
“在下从那宫观启程到抵达此地,前后已过了大半月的光景。”
“丘道长眼下是否还在原地…怕也是难说了。”
话音落下,还不待陈舟再说什么。
便见那飞刀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动了般,顿时化作一道极快的银白流光,朝着远处浓雾的边缘骤然破空而去。
“丘师兄——”
陈舟下意识地朝着那道流光远去的方向喊了一声。
可话尚未出口,那道流光便已是没入了远处的雾气之中,再不见踪影。
陈舟立在原地,一时间竟也有些愕然。
不过转念一想,他便也能理解。
这位丘师兄许是因为种种缘故无法轻易离开此地,更也无法传递消息,故而其师丘道长怕是这许多年来从未知晓自家这位徒儿尚未真正身死。
眼下终于修行告一段落,且骤然得了消息,自然是归心似箭。
至于此般归乡之路是否能赶得上自家恩师离去的时辰,便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舟心头升起几分难得愉悦,丘道长待自己不薄,眼下能给他带来这样一个好消息,他却也是乐意见得的。
他摇了摇头,正欲转身朝着真煞所在之地走去。
忽而眼前的浓雾骤然一闪,却见那飞刀去而复返,重新悬在了陈舟的面前。
陈舟微微一愣。
丘慎声音再度响起,不过比之先前多了几分匆匆意味。
“先前一时心急,倒是忘了将一桩要紧之事告知道友。”
“在下临行之前,便也将此事说与道友听罢。”
陈舟错愕,但也不曾打断,侧耳细听。
“道友请讲。”
“不瞒道友,此地乃是绝阴地。”
陈舟眉梢一挑。
不待他问,便听丘慎将下文道出:
“道友怕是不知,此地之所以能孕生出昭华汰金这等上品真煞,正是因为此地乃是绝阴地的缘故。”
“阴极生阳,此乃天地相生相克之理。”
“故而此地阴煞凝结到了极致,方才有了此般真煞出现的余地。故而道友取煞之时,万望要小心一桩事。”
丘慎的声音沉了几分。
“当那一缕真煞被人取走之时,此地原本维持的阴阳平衡就会被打破,届时谷中阴煞反扑,防不胜防。”
“在下当年…便是死在了这一桩上头。”
陈舟听完这一段,神色凝重了几分。
“多谢道友提醒。”
丘慎刀身又是一震,还有话要说。
“另外还有一桩。”
“在下这些年来在此地修行,灵觉所及之处,隐约察觉到此地之下另有别物凝结。”
“只是在下身为阴魂之体,不便深探地脉。这桩事便也只能搁置许久。”
“眼下既是要走了,便也将此事一并告于道友。”
“道友若是有兴致,取煞之后或可朝地脉深处探查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陈舟眉头微微一挑,心头默默将这一桩记下了。
“在下都记下了,多谢道友。”
丘慎见师心切,此刻该交代的已然是尽数交代而出,便也再无留意。
微微一晃,只当告别后,就是骤然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这一回,再无回返。
陈舟立在原地瞧着远处被刀光搅碎的雾气重新复归如旧,心思翻涌。
修行路上的种种纠葛与机缘,当真是叫人一时之间难以言喻。
他怎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同丘道人本应早已死去的弟子生出这样一番纠葛。
不过,福兮祸倚。
若不是陈舟道出他和丘道人的渊源,丘慎又怎会将这真煞当中内情尽数道出?
届时自己亲自上手了,怕是要遭重。
只是这般事情,怎么看都有些太过巧合在里面。
陈舟眉梢微微一动,心头忽而生出了些别的念头。
倘若,这一切不是巧合呢?
念及自己过往半年的种种经历,以及丘道长高深莫测的修为,这种事,怕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不过若真如此的话,许道师在其中怕也生了绝大作用。
不然非亲非故,丘道长怕也不会如此为他谋划安排。
如此这般,倒也有几分像是上一世那些话本小说里所见的仙家贵子出门历练,师长一路安排的事迹了。
“没曾想,有朝一日我居然也能享受到这般待遇?”
微微一笑,陈舟便也不再多想此事。
横竖修行路上的恩情该报便报,该记便记。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先将那一缕昭华汰金煞取到手中。
陈舟抬眸朝着前方的浓雾深处望了一眼。
虽然眼下的雾气仍旧浓厚到了令人灵觉受阻的地步,可他心头却已是清楚得很。
自家苦苦所求之物,便在前方那一片浓雾的最深处了。
念头一定。
陈舟便也不再迟疑。
心念一引,照夜灯的清光骤然一盛,将周身三丈方圆的雾气尽数排开。
旋即迈步朝着前方那一片仍旧翻涌不息的浓雾深处缓缓行去。
……
南荒,千里沼泽之中。
茫茫无际的水泽上漂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浮岛,岛上水草丛生、灵药遍地。可在那些浮岛的中央位置,却凭空升腾起一片建筑群落。
数十座宫阙楼阁错落其间,朱栏玉砌,飞檐斗拱。
宫阙的最外围,有数十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严肃的力士正分列两侧,各自掐着法诀,朝着脚下的沼泽之水默默催动着真炁、施展术法。
却是在排空积水,营造地基。
往后里,这一片地界都将建成宫阙。
而在此地最深处,有一座高耸入云、唯一已然完工的主殿。
许无衣同丘道长正分坐在两张蒲团上,相对清谈。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一袭月白的轻纱,显露出了一张面容清丽的真容。
两人间的小矮几上摆着一壶清茶,茶水已凉。
“许丫头,你这般在此地辟院,老道我倒是有些话要说。”
丘道长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不忿。
“你们玄都那群老爷们惯会使唤人。”
“南荒此地荒僻多瘴,又有诸般煞气交织,多少仙宗都曾起过辟地建院的心思。可一看到此般地脉的混乱程度,便都纷纷退避三舍,再不肯多提一句。”
老道嘿了一声。
“如此一桩苦差事,那玄都门中那么多金丹真人、元神真君不使,偏偏要你这一个小小的紫府来扛。”
“却是……”
他摇了摇头,话没说完,可言下之意却是十分明白。
许无衣听罢,倒也没有顺着这话头发什么牢骚。
反倒是面色微微一正,浅笑出声。
“丘前辈这话却是错了。”
“此事并非是玄都的安排。”
她微微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极淡的笃定。
“而是无衣自家争取来的。”
丘道长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哦?“
“你自家争来的?“
许无衣轻轻颔首。
“说来道去,无衣此举亦是为了修行而已。”
丘道长闻言,眼底骤然一亮。
那双向来浑浊却极为有神的眸子在许无衣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仿佛是要将她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片刻后,他便嘿嘿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