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一手提着赤斧,一面同明白闲谈了几句。
“明白师弟,这竹林在何处?”
明白回过头来,一边走一边解释。
“师兄,这竹子可不是长在寻常地方的,它生在山外的一片瘴雾当中。”
“不过师兄也不必太过担忧。”
他似是怕陈舟多虑,补了一句。
“此瘴非是毒瘴,而是寒光瘴。”
“虽然待得久了会冻结修士的真炁玄光,可在这南荒当中,也算是一种颇好应对的瘴气了。”
“只消以真炁护体,缓缓推进,便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
陈舟微微颔首,心头却也不敢轻视。
瘴气难缠,从许无衣的言语中便是可见一斑,似这种自家从未曾接触过修行恶物,自是要提起一万分小心。
“那此地的竹木,又是何品种?”
“师兄好奇心倒重。”
明白笑了笑。
“此竹名唤寒碧竹,乃是我家山门外特有之物。”
“生长于寒瘴之中,饮露而长,积年累月方才成材。”
“师傅平日里垂钓所用的竹竿,便是此物所制。”
“韧性极佳,寻常三五十年的便已足够用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顿。
“不过此番师傅吩咐的,却不是寻常的三五十年。”
“至少要三百年份的方才合用。”
陈舟闻言面色如常,心底倒也没什么波澜。
一根钓鱼竿而已,要三百年的竹子来做,这位老道长的讲究倒也不是一般的大。
心头略略一奇,也不多问。
如此一路走着说着,约莫行了一刻钟左右的脚程,便出了山。
脚下的石阶到了尽头,眼前的光景顿时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入目所见,是一片弥漫着淡淡雾气的谷地。
雾气腾腾,不似寻常的山岚水汽。
其中隐约带着一丝冰蓝的寒光,在暮色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而更叫陈舟留意的,是这谷地的地势。
并非是什么寻常的山谷。
脚下是一条不过三尺来宽的石径,蜿蜒向前。
石径两旁。
便是万丈深渊。
蒙蒙的寒光瘴气从深渊中升腾而起,将整条石径笼罩在一片朦胧当中。
不知下方有多深,瞧不见底。
陈舟只侧目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瘴雾翻涌,如同一口不见边际的深锅里煮沸了的浓汤。
偶尔有几缕冰蓝的寒光从雾中透出来,一闪即隐。
除此之外,便是无穷无尽的白茫茫。
“此地便是入口了。”
明白站在石径的起点处,转过头来。
面上不见什么紧张之色,倒是同先前一般和善。
“师兄可略作适应。”
“我先走一步,在前面等着便是。”
说罢,也不等陈舟回话,那白净道童便朝着石径上坦然迈步而去。
步伐不疾不徐,从容得很。
在那弥漫着寒光瘴气的三尺窄径之上走得稳稳当当。
陈舟瞧着他那平平淡淡走过去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这道童看着不过十余岁的年纪。
可在此般地势上行走竟是如此从容,显然是此中老手了。
而明白尚且如此,他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
念头一定,陈舟提了提手中的赤斧,坦然迈步而上。
只不过脚掌踩在石径上的一刹那,一股凉意便从脚底透了上来。
不算猛烈,如同踏在了一块冰冻了许久的青石上面。
陈舟不以为意,继续往前。
却是没想到。
方才走了不过十来步有余,双腿便是一凉。
那股凉意不知何时已经从脚底蔓延到了膝盖以下,叫他的小腿微微一麻,右脚险些踏空。
好在陈舟修行日深,反应远非常人可比。
真炁一提,身形便稳稳当当地定在了原处。
可脚尖擦过石径边缘时带落的几颗碎石,却是无声无息地坠入了下方的深渊当中。
等了许久。
不曾听到落地之声。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凝,继续往前迈步。
只是这一回,每一步都走得更为谨慎了些。
真炁在双腿之间缓缓游走,将那股不断渗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了回去。
可随着深入石径越远,两旁升腾的瘴雾也越发浓厚了起来。
视线被那层冰蓝的寒雾遮蔽了大半,起初还能看清前后数丈远的路面。
可走了约莫几十步之后,便已是完全看不清旁边了。
只能隐隐瞧见前方不远处一道模糊的背影。
同时,那种冰凉的感觉也越发强盛。
不再只是停留在腿脚,而是开始朝着腰腹以上蔓延。
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冷的银针同时扎入了皮肤。
虽不至于叫人疼痛难忍,可那种无孔不入的阴寒却着实叫人不大舒服。
陈舟也不知此地多高多险。
可若是一脚踏空。
纵然不死,怕也要重伤。
不过话虽如此。
陈舟心底里却并无多少畏惧。
他这一路走来,看似顺风顺水,可其中凶险哪一次不远胜于此?
碧云观里的杀身之祸,龙蛇山外同劫修争锋,洞天之中与澹台晟生死搏杀。
桩桩件件,何曾有过一桩是安安稳稳度过的?
眼下不过是一条窄路、一片寒瘴罢了。
若是连这点困苦都要退缩,还怎么深入南荒寻煞合炼,铸就道基,得入玄都?
此般念头一闪而过。
陈舟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收回目光的同时,玄光从体表升腾而起,将周身笼罩在了一层温润的清淡火色光晕当中。
大踏步,往前去。
石径在脚下延伸。
两旁是不见底的深渊与翻涌的寒雾,头顶是正在暗下来的天穹。
陈舟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也不知走了多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脚下的路面忽然变得宽阔了起来。
石径从先前不过三尺的宽度,渐渐扩展到了丈余。
再往前走几步,便彻底走出了那段窄路。
脚下是一片平整的石台。
面积不大,也就十来丈见方。
可比起方才那条叫人提心吊胆的窄径,却已是宽敞得如同广场一般了。
明白正站在石台的另一端,转过身来。
面上带着笑意,朝陈舟点了点头。
“师兄适应得很快。”
陈舟微微一笑,也不自得。
“师弟过奖了。”
旋而撤去了护体的玄光,活动了一下被寒气浸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心头却是已然回过了味来。
方才那段窄路,怕也不单是什么必经之途那般简单。
三尺窄径、万丈深渊、阴寒瘴气。
三者合在一处,便是对入山之人的一番考验了。
唯有临渊不惧、处险不乱者,方能轻松通过。
只不过这般考验,想来不是单纯针对自己一人。
怕也是这位丘道长一脉的规矩,只是眼下顺手用到了自家身上罢了。
此般想法在心头转了一圈,陈舟也不曾说破,只是朝明白拱了拱手。
“我们快去伐竹罢。”
明白见他气定神闲,面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旋即往前一指。
“师兄,竹林便在前面了。”
“不过师傅所需的竹子,至少要三百年份方才合用,师兄需得往里头走上一段了。”
陈舟微微颔首,往前方打量过去。
只见石台尽头之外,便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