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审视中,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考较意味。
周身有一层极薄极淡的清光自发流转着,不浓不烈,如晨露微凝。
可那清光所散溢而出的灵压,却叫人不敢直视。
清正浩然,堂皇肃肃。
陈舟在心底默默打量了一番。
旁的不说,光是瞧这般气度,倒也确实同魔门中人沾不上什么边。
先天道那厉无恤虽说不曾照面,可光是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画面,便能知晓此人不是个什么善类。
只不过,人不可貌相,衣着气度只能参考,却也做不得准。
如此想着,陈舟心念一引,体内那一道锤炼了月余的玄光便是应心而动,自囟门徐徐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
陈舟朝着面前这位自称玄都门人的女修拱了拱手,语气恭谨。
“在下不过散修微末,此前不曾有缘见识过玄都上修的风采。”
话说得客气,可内里隐约的质疑意味却也清晰。
许无衣自也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含义。
纱帘后的眸子微微一动,却也并不着恼,反倒是将目光落在了陈舟囟门上方那缕徐徐升腾的玄光上。
起初不过寻常一瞥。
可当目光真正接触到那缕光华的一刹那间,她的瞳仁便是微微一缩。
眸底深处,一抹极淡却分明的亮色悄然浮了上来。
“好一道玄光。”
许无衣目中湛然,涌出几分欣然之意,轻声开口。
“凝炼合度,不溢不竭。一丝一缕,编织如匹。”
她微微偏了偏头,似是在品鉴一件出人意料的珍物。
“你能以一介散修之身将玄光锤炼至此等地步,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
右手袖袍轻轻一振。
下一刻。
陈舟便见到了一幕叫他心神骤然一震的景象。
只见一片霞光自许无衣的周身铺陈而出。
不急不缓,却浩浩荡荡。
霞光初时不过一缕,可在铺展开来的一刹那间,便如同一匹不知从何处取来的天锦,轰然在这方天穹间洒落了开来。
皎皎如月,皓皓如霜。
霞光所过之处,天穹的颜色都为之一变。
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片澄净的月色,氤氲出万千气象。
陈舟看得一时失了神。
而同时间,当那片霞光溢散而出的灵蕴同自家玄光在这方天地间交汇共鸣的时候。
陈舟的心神猛然一跳,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觉。
他一身玄光虽远远比不上眼前之人高远浑厚,可两者的根基脉络,却是一脉相承、别无二致。
这般本质上的感觉,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
陈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一刻,心头的疑虑终于是彻底放了下来。
此人……
当真是玄都门人!
心绪翻涌了一遭,陈舟强行按下那股激荡之意。
面上也不曾流露太多。
只是微微躬身,态度较之先前又恭敬了几分。
许无衣亦也将玄光收了回去,天穹上的那层清辉也随之缓缓消散,暮色复归。
“我为许无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仍旧是那般清冷沉定的调子。
“此代玄都山门行走,眼下来寻,却是要问你一句,可愿随我入玄都修行?”
陈舟浑身一震,目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虽说方才在察觉到两缕玄光同源的一瞬间,心底便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
可当眼下亲自听闻到这般事实时,仍旧是有几分魂飞九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飘飘然之感。
玄都。
青孚九道之一。
多少修士穷其一生不曾窥得其山门半分影踪。
可眼下,一位玄都行走就这般站在面前,开口便是收他入门。
世事之荒诞离奇,便也不过如此了。
陈舟在原地站了数息方才平稳心神,旋即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微微有些不稳。
“弟子不过一介微末散修,此前偶然得法,误打误撞方才修行入门。”
“如此菲薄根底,怎敢攀附高门。”
许无衣瞥了他一眼。
“虽说玄都收徒,非铸就上乘道基者不入。”
陈舟身形瞬间僵住,心里暗生悔意。
“不过眼下玄都另有变化,状况不同,我既然来此,便是已有计较。”
“我且只问你一句。”
许无衣似也装作没看到陈舟的变化,只是慨然出声:
“眼下,你可愿意?”
陈舟深吸了一口气,再不做丝毫犹豫。
当即便是撩袍弯膝,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弟子陈舟,拜见师……”
话到此处,却是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
陈舟讶然地微微抬头侧目,便见许无衣正神色平平的从上而下地看着他。
右手袖袍轻轻一拂,一缕柔和的法力便从虚空中铺展而出,托在了陈舟的双臂之下,将他从地上稳稳抬了起来。
“好叫你知晓,玄都向来不设座师之位。”
她淡淡开口解释。
“山门当中,只分诸门讲法道师之列。道师授法,弟子习道,不拘于一师一门。”
“其中规矩因果,往后你入了山门,自可知晓。”
“眼下里——”
许无衣微微偏了偏头。
“唤我一声道师便可。”
陈舟在法力的托举下站定身形,心思百转。
此般规矩倒是他不曾想到的。
不设座师,只有道师。
如此一来,倒也更像他上一世所亲历的学堂之所了。
不过这般对于眼下陈舟而言,却也没什么区别。
不论称呼为何,领他入门之恩,他记下了便是。
念头转过,陈舟顺从低首。
“许道师。”
许无衣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声。
旋即纱帘后的目光便从陈舟身上移开,朝着远处某个方向淡淡一瞥。
陈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便见数里之外的那方碧潭上空,正有三道遁光先后升起。
一男两女,遁光参差。
陈舟微微眯眼,隐约辨认出了其中一道青白色的灵光。
“郑如玉。”
心头念了一声。
若是她在,赵慎之和孟长卿想来也不会缺席。
不过眼下里他也无心同此三人叙旧,既以入得玄都,往后想必自会有再见之时。
“既如此。”
许无衣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走罢。”
话音落下。
许无衣右手袖袍轻轻一挥,也不知是什么法门。
便见脚下的虚空中凭空涌出一片流云。
云色清白,光华内蕴。
不过丈许见方,托在二人身下,便如一方凌空的玉台。
云起之际,不见风声。
只是悠悠然向上一升,便载着两道身影朝着远处的天际掠去。
陈舟站在云上,脚下是厚实绵密的云气,举目四顾则是苍茫无际的天幕。
暮色将去,星辰初显。
流云携人,无声远行。
此般光景,便似乘舟于九天之上,泛波在星河当中。
生平之所未见。
……
远处。
碧潭边上。
郑如玉三人方才升起遁光。
赵慎之的余光便是瞥见了远处天际那一抹远去的流云,微微一怔。
孟长卿也看到了。
只是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了流云之上的两道身影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