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种越发沉甸甸的凝重。
“此般隐秘,无论是何人,都不能分说。“
陈舟在心底极为郑重地告诫了自己一句。
虽然这句话,从身来此世至今他已经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了。
可每一次有了新的体悟,这份告诫便也愈发沉重几分。
先前只是炼丹、习武时的小有助益,尚且还在可以遮掩的范畴之内。
可如今…更改灵脉、塑造根骨。
此般事情若是传扬了出去,纵他陈舟有十条命怕也是不够死的。
“只是如此一来,我怕是不大适合拜入那些宗门了。“
一念转过,一念又起。
陈舟眉头微微皱起,却是又想到了一桩坏处。
世俗间的师徒关系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而在此般修行盛世下,师徒间的关系自也非比寻常。
朝夕相处的漫长时间里,身为徒儿的自己种种变化绝难瞒过一位长年累月观察弟子的师长之眼。
今日灵脉残缺,明日灵脉完整。
今日真炁平平,明日真炁暴涨。
纵然陈舟再如何善于遮掩,可日日机缘加身下,那等累积起来的变化量,又岂是寻常的修行精进所能解释的?
一日两日或许无人察觉。
一月两月,便要生出疑窦。
一年半载之后,怕是连傻子都能看出端倪来了。
陈舟眉头微蹙。
可散修之路,终究不是什么长久计。
虽然眼下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卷玄都法,炼炁一途上倒是暂时无忧。
可筑基之后呢?
届时若无后续法门可修,纵使再多的机缘,也不过是在筑基一境上蹉跎光阴罢了。
而那些上宗仙门之所以能代代传承、高修辈出,靠的便是一套从炼炁到筑基、乃至更高层次的完整法脉。
缺了这一环,便如同断了一条腿走路,走得再快,也终归是跛的。
如此想来,拜师入门几乎是必经之路。
可偏偏他的神通又注定了轻易拜不得师长,这当中的矛盾,一时间着实是叫人头疼不已。
“也罢。“
陈舟揉了揉眉心,将这些暂时无解的念头按下。
“此事还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筑基尚远,往后再说。“
“眼下里,先把玄光打磨扎实了才是正途。“
思绪归拢,心念重回正轨。
而说到打磨玄光,便不得不提另一桩事来。
合煞。
先前在龙蛇山的拾遗斋里翻阅杂书时,陈舟便对炼炁之后的修行路径有了个粗略的了解。
炼炁、凝光、合煞、筑基。
四步走完,方才算是在修行一途上立住了脚跟。
而合煞一关,乃是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步。
煞气不同于天地灵机。
灵机温和,可采摄,可炼化,如水入渠,顺势而为。
煞气却是暴烈狂躁,桀骜不驯,似野马脱缰,稍有不慎便要反噬其身。
想要以自身真炁降伏煞气、纳入体内、与之交融合一,考验的不仅仅是真炁的精纯与玄光的凝练。
更有一桩不可忽视的要素。
肉身。
陈舟微微低头,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缓缓扫过。
寻常修士在炼就玄光之后,打磨修为的同时,大多也会找寻一门炼体法门兼修。
以此增强体魄、淬炼筋骨,好叫肉身能够承受得住合煞之际那股暴烈至极的煞气冲击。
否则纵然真炁修为再高,玄光再如何精纯,合煞时一个不慎,煞气反噬下,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形神俱灭。
他本也是打算在往后的日子里寻上一门合适的炼体术来修习的。
可眼下里……
陈舟的目光从双手上收回,落在了衣袖当中那枚鲛女所赐的白珠之上。
先前在收取蛟龙精气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此般精怪兽类的精气居然可以真炁炼化,补益肉身。
虽然先前只是试了一下,量微效薄,可这等效用若是能够持续累积……
如此想着,陈舟眸光一亮。
手指在白珠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心头便也有了计较。
“若有如此好事,又何必去寻什么炼体术?“
自语一句,陈舟嘴角微微一动。
此间洞天当中水族精怪无穷无尽,三月光景,日日狩猎下,所能积攒的精气只怕是个不小的数目。
纵然此法的效用会随着肉身强度的提升而逐渐递减,可眼下他的肉身根底不过是个凡胎武夫的底子。
提升的空间大得很。
如此一来,打磨玄光与淬炼肉身,便可双管齐下。
待到出了此方洞天,便是玄光稳固、肉身强横,等到往后合煞之时,底气便也就更足了。
心念一定,陈舟也不再磨蹭。
从礁石上站起身来,目光环顾四周海面。
碧蓝的海水下方,隐隐约约能瞧见数道游弋的暗影。
有大有小,有快有慢。
最近的一头,不过在水面下五六丈深处,体型约莫两丈来长,鳞甲泛着暗绿色的微光。
陈舟看了它一眼。
心念微动,先天剑窍无声翕动。
折柳从窍穴中跃出,化作一线乌光,破空而去。
噗。
闷声入水,碧波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海面下,那道暗绿色的身影猛然一颤,随即便不再游动了。
折柳的回程比去时更快。
乌光一闪,便已没入了陈舟的剑窍当中。
而那头水兽的尸首在海水中缓缓翻转了一下,腹部朝天。
一缕淡淡的灵光自其体内溢散而出,在残躯上方盘旋不去。
陈舟取出白珠,真炁一催。
那缕灵光便如受了牵引般,化作一道细流,嗖的一声没入珠内。
入手微沉。
“一头。“
自语一声,遁光拔起,掠向下一个目标。
……
此后三日。
陈舟便在这片汪洋当中,过起了白日狩猎、夜间炼化的日子。
白日里驾着遁光在海面上穿行,遇到落单的水兽便以折柳一剑了结,收取精气。
待到入夜后,便寻一处偏僻的小岛落脚,盘坐洞中,以白珠内的精气淬炼肉身。
说来简单,做来却也繁琐。
此间洞天的水族虽多,可其中大多数不过是些寻常鱼虾之属,体内精气微薄。
需得猎上数十头,方才能攒出一夜堪堪够用的分量。
且那些稍有些修为的水兽,灵智也不算低。
被猎杀的动静一多,附近的同类便会远遁而去,不再轻易靠近。
以至于陈舟往往要变换着位置四处游猎,方才能维持住每日的收获。
不过此般辛苦倒也不是白费。
三日下来,陈舟所收纳的精气已有了颇为可观的积累。
而每夜里以精气淬炼肉身时,那种切实可感的变化更是叫他颇为满意。
……
第三日夜。
一处狭小海岛上的天然石洞内。
陈舟盘膝端坐,照夜灯悬在身侧,灯焰跳动,映出一方暖黄。
而在他的胸前半空处,那枚白珠正静静悬浮着。
珠身内里,由数十头海兽精气所汇聚而成的血红灵光正在缓缓流转。
陈舟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体内的真炁缓缓运转,在丹田处汇成一道暖流,继而朝着胸前的白珠延伸而去。
真炁触及珠身的一刹那,内里的血红光晕便如同被点燃了一般,骤然活跃起来。
一缕极细的血色灵光自珠中渗出,顺着真炁的引导,丝丝缕缕地没入了陈舟的体内。
肌肉、筋骨、经络仿佛齐齐被一层火焰灼烧,微微痛楚中,却也不断变得更为坚韧、更为致密。
陈舟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放得更缓了。
一吸一吐之间,白珠内的血色光晕便一点一点地变淡。
不知过了多久。
珠中最后一点血色灵光消散殆尽。
白珠复归莹莹通透,悬在胸前,空空如也。
而在同一时刻。
陈舟周身的皮肤表面,忽然亮起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晶莹光晕。
那光晕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猩红之色,在照夜灯的映照下,莹莹如玉。
仿佛他整个人的肌肤在这一刻都被一层无形的琉璃所覆盖,泛着珠玉般的温润光泽。
此般异象持续了约莫十数息的光景。
随后便如潮水退去般缓缓敛去,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