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其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柳长庚这才转过身来,看了陈舟一眼。
目光往他怀中的女子身上扫了扫,嘴角微微一动。
似乎想问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开口。
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的味道。
陈舟瞧见他揶揄的神色,但也懒得理。
这种事情,越描越黑,任他去想就是了。
“灵材都在储物袋里,我未曾翻动。你先去炎炎洞寻苗道友,将东西交还于他,我今日便不去了。”
他将先前从寒鸦道人身上搜来的储物袋取出,递了过去。
“至于这个……”
陈舟顿了一下,又从怀中取出那枚柳叶状的乌黑符器。
“我留此物,旁的你且收着,过后再分说。”
柳长庚接过储物袋,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那符器。
反而朝着陈舟挥了挥手。
“分什么分,此间之事你出力最多,东西便该你拿大头。”
“眼下天色也不早了,道友快些回去歇息罢。”
“至于旁的事情,等我见过苗道友之后,明日里再来同你分说也不迟。”
陈舟点点头,也不急着和他争论。
转身便朝着听泉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柳长庚的声音。
“道友!”
“明日上午,我便来寻你……”
陈舟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
半个时辰后。
听泉谷内,水瀑轰鸣依旧,几间竹舍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幽。
摸了摸迎来的玄冠,陈舟推开竹舍的门,将浑身冰冷、仍在昏迷中的周淑宁丢在榻上。
随即退后两步,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位父辈故旧之交的女儿。
这世间因果,当真是诡谲莫测。
“不过瞧她这般吃了不少苦头的模样,许是当初那天,便没有回返永安,而是直接如我一般遁入了山野?”
陈舟摸了摸下巴,感觉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等待她转醒的同时,也不闲着。
从衣袖里取出照夜灯点亮,吞吐火气运转灵机。
同时,手里把玩着那枚小巧的器物。
第122章 问询,永安旧事
灯火明亮,映照着指尖那枚乌黑的柳叶状器物越发深邃。
陈舟安稳坐定在桌旁竹椅上,一边吐纳照夜灯里渡来的精纯火气,一边在脑海中细细复盘今日这趟九寒山之行的得失。
而在丹田当中,原本因为前番一番斗法而几近干涸的玄都真炁,正宛若涓涓细流般重新汇聚。
每一次周天运转,那真炁便凝练一分。
生死搏杀之间有大恐怖,可同样有大潜能。
这就仿佛是一块绝佳的磨刀石,将陈舟这身初成不久的真炁打磨得越发圆融如意。
体内的空虚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韧的充实。
虽说此前真炁透支了些许,但玄都正法到底是中正平和,底蕴深厚。
眼下里,也并未伤及根本,反倒破而后立,算是一桩切切实实的好事。
念及今日经历,固然凶险异常,却也大获全胜。
苗九龄所嘱托之事,虽说中途生出这般那般的波折,甚至险些连命都搭进去。
但灵材寻回,被扣下的钱道人也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总算没有辜负所托。
只是除了这些勉强算是好事的斩获外,却也实打实地招惹了一桩天大的祸事。
“南山大王?”
陈舟心头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原本因为真炁恢复而舒展的线条,再度一寸寸绷紧,神色凝重了几分。
那股隔着深潭水面依旧能穿透神魂的诡异乐声,以及邱如海那等玄光老修听闻其名后毫不犹豫地抽身亡命的做派。
如此种种,无一不在昭示着此般不知是人是妖存在的凶厉。
尽管此前陈舟对这个名号闻所未闻,可经此一遭,他却是将此辈的名字死死刻在了心底最深处。
倒也无关什么斩妖除魔的善恶好坏,或是仗义出手的侠客情怀,仅仅只是关乎自家项上人头的身家性命罢了。
就这般暗暗想着,陈舟修长的手指微微翻转,一抹乌光在指缝间灵活地跳跃游走。
忽而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关于南山大王的万千思绪暂且压下。
自家在这里胡乱猜想除了凭空增添几分压力之外,别无用处。
倒不如暂且放空思绪,且等明日柳长庚上门后,看其如何分说。
思绪落定,陈舟的注意力终于完全汇聚在手中之物上,垂眸细细把玩。
毫无意外,此物是一件杀伐法器。
而更确切地说,是一桩正儿八经的飞剑!
没有形制的约束,只为了杀伐而生的凶器。
世俗武夫用剑,讲究剑柄、护手、剑格。
只不过那般也是为了贴合厮杀发力,保护肉躯腕骨。
可修行中人祭炼此等杀伐之物,乃是以真炁温养,以玄光御使,进而隔空取人首级。
既不提在手中劈砍,又何须那累赘的剑柄与护手?
多一寸不必要的形制,便多一分御空时的阻碍。
自然是怎么方便隐蔽、怎么迅捷如雷、怎么杀敌凌厉,便怎么来。
是以,这柳叶状便是最常见的飞剑之形。
而炼气士当中更是有些极端之辈,会彻底抛却剑的形制。
选择将诸般灵材洗炼成浑圆如一的剑丸,抑或是细如牛毛的飞针,只为了追究极致的杀伐。
只是由于祭炼这般法器所需的矿石之精、五行灵物往往颇为珍稀,寻常散修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凑齐一炉材料。
故而这飞剑的体积,往往也都不会过大。
陈舟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心头抑不住的升起几分喜色。
这枚不足三寸的柳叶飞剑,通体乌黑,不反半点微光。
即便眼下在照夜灯的明火照耀下,也宛如一截死寂的暗影。
感觉自家气海内的真炁已然是恢复了三五成有余,足以支撑突发之事。
陈舟便也不压着自家的新奇,心念一动间。
便有一缕极为精纯的玄都真炁自指尖吐出,探入此般飞剑内部。
“嗡——”
飞剑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哀鸣,剑身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驳杂暗淡的乌光,试图抵御这外来的侵入。
这倒也不是飞剑有灵,而是上一任主人残留在其中的真炁烙印罢了。
若是寒鸦道人活着,玄光修士所留下来的烙印想要彻底清除,自不是一两日便能成的事。
可如今人死如灯灭,这点残存真炁便成了无源之水。
此刻在煌煌如大日,纯粹至极的玄都真炁碾压下,简直如汤沃雪。
不过数息功夫,那一抹阴寒驳杂的乌光便在一阵细碎的灵气崩解声中彻底溃散,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而在将飞剑上旧主的痕迹祛除掉瞬间,陈舟的真炁便如水银泻地般铺陈开来,没什么阻碍的渗入到此般器物最核心处。
开始祭炼这件眼下已然无主的飞剑符器。
时间悄然流逝,竹舍内唯有照夜灯的明光岿然不动,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火花。
良久,不断在此间把玩此剑辅以真炁祭炼的陈舟动作一滞:
“折柳。”
眸光微动,道出随着禁制铭刻在此般器物当中名目。
以柳叶为形,以折柳为名。
在红尘世俗当中,折柳本是长亭送别、期盼故人归之意。
只是眼下落在这等通体乌黑、阴寒凌厉的杀伐符器上,送的自然不是远行客,而是黄泉鬼魂。
“倒是个雅致的凶名。”
“只不过想来以那寒鸦道人的粗鄙底蕴,断然是炼不出此等器物,也起不出如此名目,怕是多般也是其杀人越货得来的横财。”
陈舟心中暗忖,将这几分因果思绪按下。
而随着祭炼的初步完成,飞剑内部的虚实已然便是在陈舟心头洞若观火般呈现。
炼形两次,一十五道禁制!
探清这等底细的瞬间,使得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光论品质与杀伐上限而言,这柄名为折柳的飞剑,却是要比他手里那三枚水元珠更胜一筹。
水元珠不过是炼形一次,九道禁制的符器。
而这折柳飞剑内部,足足铭刻了十五道禁制。
锋锐、破风、敛息、坚固……
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极为精密的杀戮法阵。
而在内里当中,更也铭刻有一门名为分光化影的法术。
待到将此般器物祭炼到九重禁制之后,便可以真炁催动,分化剑光,妙用无穷。
“难怪那寒鸦道人能凭此物抵挡邱如海而不落下风,想来便是仰仗了此般妙法!”
旋而,陈舟心头涌起一阵莫名感慨。
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自己在这龙蛇山听泉谷里,没日没夜的苦修、研习丹方,便是成功炼出一炉辟谷丹也不过至多能换上几枚法钱而已。
若非是今日发了这等横财,全靠自家老老实实地打拼积累的话。
究竟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法钱,买得起这般成色的飞剑?
更遑论那寒鸦道人的储物袋里,还装着苗九龄被劫去的一大批珍稀灵材,以及其自身多年的积蓄。
念及此处,陈舟就有那么一丝理解,缘何修行界中会有那般多的人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刀口舐血做那人人喊打的劫修了。
无它,唯来钱快罢了。
掠夺他人百年苦功于一旦,这种一夜暴富的毒瘾,一旦沾染,便再也戒不掉。
只要能够活下来,道行便能如滚雪球般壮大。
直至遇到一个更狠、更硬的茬子,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