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哇!”
柳长庚接触到新鲜空气的瞬间,猛地如同虾米般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大口大口呕出腹中呛入的寒水,同时贪婪的呼吸着此刻山涧里那并不算温暖的空气。
陈舟见他无恙,便也没有多管他。
在破水而出的第一件事,便是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周的崖壁与林梢。
不见妖物,不见红花,也不见那顶诡异的小轿。
入目所及,只有九寒山下荒芜静谧的溪谷,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直到确信周遭再无任何异状,陈舟这才胸腔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道…道兄……”
柳长庚虚弱地扒着河滩边缘的浅水石块,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他抬起头,眼神中犹自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惨惨看向陈舟:
“方才…那究竟是……?”
尽管他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被诡音夺取心智的状态,不知岸上到底发生了何等具体的变故。
但那股直逼神魂深处的极致危险感,却做不了半点假。
眼下的他心有戚戚,甚至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哪怕是先前同那炼就玄光的寒鸦道人斗法时,他都不曾有过。
即便身为炼气士,可当面对到这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事物时,依旧和凡俗中人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陈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身从水中跃出,足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便是轻灵落在河滩的乱石堆上。
待到站定之后,体内真炁一鼓。
“哧——”
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陈舟浑身上下骤然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那些浸透了青衫、冰冷刺骨的水珠,在纯厚的真炁催逼下,瞬间被蒸发逼出体外。
不过弹指间的功夫,他一身衣袍便恢复了干爽,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从未落过水一般。
做完这一切,陈舟这才转过身,面色凝重地看着还在水中瑟瑟发抖的柳长庚,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虚弱的同时也多了些许说不出的疑惑:
“但…方才那般诡谲事物,怕是同那寒鸦妖物口中呼喊的‘南山大王’,脱不开联系。”
如此说着,陈舟目光直刺柳长庚:
“柳兄在这十万山周边厮混多年,可知这南山大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柳长庚正拖着湿漉漉的沉重身躯从浅水里爬上岸。
听到这话,他本就有些发白的脸色不由得一赧,露出几分难堪的尴尬。
“这…我当真是不知。”
柳长庚一边拧着滴水的袖口,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平日里来来往往,为人做事,忙着赚取修行资粮,这般修行界里奇人异事,着实关注不多。”
陈舟想到他的性子,便也不出意外的点点头。
他若是能知道,那才是奇了。
不过就连邱如海这等炼就玄光的修士在听到南山大王四个字时,都吓得二话不说,不过通道之托当场逃之夭夭。
如此一想,便也能猜测出绝非是寻常人物。
兴许便是什么修为高绝的凶厉妖物……
“也罢。”
陈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片幽深的溪涧:
“不管那南山大王是何等通天的妖邪,眼下你我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至于其他内情,且待我等安全回返龙蛇山后,再去慢慢打听分说也不迟。”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柳长庚抹了一把脸上的溪水,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望向了身后的九寒山顶。
本以为此行有邱如海打头,外加陈舟相助,拿下一个区区劫修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却不曾想到,竟是凭空生出这般多的波折。
况且就算是两人险死还生下来,可苗九龄的托付,却也只是堪堪完成了一半,剩下还有……
“至于苗道友所托付我等救助的那位同道……”
陈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样仰起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崖顶,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等连玄光修士闻之色变的恐怖阵仗,非我等所能干预。”
“那位道友…怕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他本来就是恰逢其会,为了交换些许人情方才应下此事。
做到眼下这个地步,陈舟自诩已经仁至义尽。
若是换了旁人来,似邱如海那般的作风,方才是散修常态。
交情归交情,可若是为此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他却是万万不会如此。
闻言,柳长庚的面色便又黯淡了下来。
想到回山后就要见到苗九龄,他便不禁是一阵头皮发麻。
如此结果,怎么同老友交代?!
心头种种挫败、愧疚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向来豪爽的汉子此刻便如霜打了的茄子般,无比颓然的跌坐在乱石堆上,一言不发。
“哗啦——”
可就在这逐渐沉闷的气氛中,不远处的溪流水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大的水花翻涌声。
陈舟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间绷紧!
右手如同闪电般缩入袖中,修长的手指直接扣住了那三枚冰冷沉重的水元珠。
体内刚刚恢复了些许的真炁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灵蛇,瞬间抬头。
只要那水底冒出的有半点不对。
迎头击来的,便只能是此般符器!
柳长庚也是一惊,瞬间站起抽出即便是经历方才诸多事情却依旧不曾脱手的长剑。
两人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片剧烈翻滚的水花。
几息过后,水面破开。
一个男子的脑袋从湍急的溪流中钻了出来。
只见其人头发披散,面容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在他的左臂臂弯里,此刻还死死拖拽着一个陷入昏迷的女子。
两人显然是顺着溪流从上游被冲刷下来的,此刻正借着一块浅滩的礁石,艰难地想要爬上岸。
陈舟如刀的眸光先是在男子身上一扫,没见什么威胁波动,便是顺势往下一看,瞳孔骤缩。
虽然手里的真炁依旧含而不发,可心里却是下意识的松了几分。
而一旁的柳长庚在看清那男人的面容后,先是一惊,随后便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他脸上的颓唐。
“钱道友?!”
“你…你居然还活着!你居然无事……”
第121章 世事奇妙,再见故人
山道蜿蜒,天色渐沉。
一行四人沿着十万山外围的山脊小路快步穿行。
柳长庚走在最前面,手中长剑归鞘,脚步轻快得不像是方才才在生死边缘里徘徊的人。
不过此人心性向来如此,天大的事情过了便是过了,不会在心头反复去嚼。
眼下九寒山早就被远远甩到了身后,那诡异的乐声也彻底听不见。
既然劫后余生,那便就说说笑笑,好好活着。
“钱道友你是不知道,方才那寒鸦道人何等凶悍!”
他一面走,一面回头朝身后那人比划着。
面上神采飞扬,比起当初在清风楼里喝多了酒时还要张扬几分。
“那厮借着符器之力,将一身玄光凝练如墨,刀劈火龙,势若雷霆。”
“可玄舟道友呢?”
柳长庚朝着队伍后方的陈舟方向努了努嘴,竖起大拇指。
“先是以独家手段瞬杀两头妖物,然后又与此人斗智斗勇,一击定乾坤……”
说着,他在自己脑袋旁边比了个炸裂的手势。
“砰!一下子就没了!”
“你若是亲眼瞧见了,定然也要吓一跳。”
走在他身后半步处,肩上还扛着一个女子身影的男人闻言,面上的神色颇为复杂。
此人便是苗九龄口中那位被寒鸦道人扣押的同道,姓钱。
年约四旬上下,中等身量,面容清瘦。
眼下里衣衫凌乱、面色苍白,显然是被关押了不短的时日。
只是一双眼睛却仍旧清亮有神,并无太多颓靡之态。
眼下听了柳长庚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钱道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队伍末尾看了一眼。
便见那样貌寻常,但却格外年轻修士正默默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面色平淡,一言不发。
从方才碰面到现在,此人似乎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钱道人收回目光,转向柳长庚。
“柳道友,这位玄舟道友当真是以炼炁之身,斩了那寒鸦道人?”
“那还有假!”
柳长庚拍了拍腰间的剑鞘,面上的自豪之色仿佛说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当然了,若不是在下那一剑恰到好处,砍了那厮半条胳膊……”
他话说到一半,嘿嘿一笑,倒也不居功。
“总归是合力才成的事。”
钱道人点了点头,心中的惊异却没有消退多少。
他被寒鸦道人关押多日,对于此人的修为深浅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炼就玄光多年,手段阴毒,又有一群寒鸦帮衬。
纵然是龙蛇山里那些个积年的老修来了,要拿下此人也非易事。
却不曾想到,这人最后竟然倒在两个炼炁修士手上。
只不过钱道人心头又有些纳闷,若是苗九龄呼朋唤友,来的怎么也不该仅此两位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