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心头格登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身衣裳,是县衙的捕快。
以前在街上碰见,顶多就是远远扫一眼,从来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此刻两人就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
李文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那点发紧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露馅。
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必须跟平常一模一样。
一旦露出半点心虚,被人瞧出端倪,那就不光是他自己的事,整个五禽院都可能会被牵连进来。
他定了定神,面色如常,抱拳开口说道:“两位官差,老师有事情出去了,不在院里。
若是有事的话,可以告知于我,我转达给老师。“
他的语气平静,不急不缓。
两名捕快闻言,也不急着答话,先是朝院内望了一眼。
院子里空地上那十几个弟子正扎着马步练桩功,有的腮帮子绷着,有的额角渗汗,谁也没往门口这边多瞧。
这几日上门打听的人不少,弟子们早就习惯了,没人会特意凑过来看热闹。
两名捕快扫了一圈以后,确实没看见杨崇的影子,而且那些弟子也没人反驳李文说的话,便快速收回目光。
随即其中一名捕快也不废话,从怀里抽出一卷纸,抖开来。
纸面微微泛黄,上面画着一张人像,眉眼、轮廓、下巴的弧度,都画得颇为细致。
此人赫然正是范冬荣,也就是李文此前在那废弃宅院接触的范哥。
“见过这人么?“
李文视线落在那张画像上,心跳微微快了一瞬,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盯着画像看了几息,然后缓缓摇头,语气不带一丝波澜道:“没见过。“
捕快闻言,也没多说什么。
他将画像卷好,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李文:
“到时候转交给杨馆主看看。
若是有人在哪个地方见过此人,或者知道他接触过哪些人。
可以来县衙告知我们,该有的好处,一样也不会少。现在他可是巫溪县头号通缉犯。“
李文伸手接过画像,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问道:“两位官差,不知这人犯了何事?“
对方摇了摇头,语气随意道:“我们也不清楚,反正上面让我们干活,我们就只能奉命行事。“
事实上,这两名捕快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这个范冬荣。
上面忽然下令要全县排查,只说此人重要,旁的一句没多解释。
他们这些跑腿的,也就只能照着命令一家一家地跑。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行了,我们去下一家了。“捕快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本来这段时间事就多,现在还得一间间上门亲自问,换谁都心情不太好。
两名捕快自然也就没心情闲聊了。
李文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这才慢慢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像,然后收回怀中。
他关上门,重新回到院子中央,继续打拳。
那套虎形拳一招一式地打下去,动作没有乱,呼吸也保持着平稳,只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套拳上了。
……
巫溪县开始大规模的排查。
官府的人走街串巷,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四大盟那边也派了人跟着,赏钱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传得飞快。
有人说找到线索能给十两银子,有人说二十两,还有人说是五十两。
各种说法混在一起,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准。
但不管多少,总归是一笔让人心动的数目。
不少平日里闲逛的闲汉和街溜子都纷纷来了精神,开始留意起平日里那些不大起眼的宅院和人影来。
范冬荣的基本轨迹和行踪,很快就在这样的排查中被逐一捋了出来。
他曾在哪片废弃宅院落脚,在哪条巷子被人瞥见过,在哪个药铺买过药材,在哪个茶摊歇过脚……
这些细碎的痕迹一点一点拼凑起来,逐渐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然而白羽剑想要的那张地图,依然没有下落。
那些他待过的、经过的、歇过脚的地方,全部被搜了个遍。
翻开的青砖,撬开的墙角,甚至连灶膛里的灰都被扒出来筛过,什么也没有找到。
……
三里塔总堂内。
白羽剑神色淡漠,静静坐在里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心里清楚,范冬荣能把假地图做得那么逼真,说明他早有准备。
而真的地图,他既没有带在身上,也没有藏在那些落脚点里。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他交给了某个人。
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白羽剑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既然外面的地方都排查过了,那就轮到那四家了。
次日一早。
白羽剑站在厅堂中央,一袭白衣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他面前站着四个中年男人,正是巫溪县四大世家各自的家主。
周文海站在最前面,面色阴沉。
“白羽剑,你要找东西就找东西,“周文海开口,声音压着怒意,“昨晚进我周家后院一个个排查,是何意味?
真以为我周家会如此不自量力,私藏那等宝物?“
他说话时视线紧紧盯着对面的白衣男子。
周文海言下之意很清楚,今日你能进我周家后院排查,明日就能进其他家后院排查。
所以你进我家后院,等于进其他家族的后院!
白羽剑面色平静,根本不为之所动。
他站在那里,眼神淡漠。
紫羽派的人,修炼的功法讲究心无挂碍、情无所系,与人交涉从来不讲人情,只讲效率。
嗤!!
一抹剑光骤然亮起,快得宛如一道白色的线。
周文海甚至来不及反应,护体劲力都还没来得及升起,便感到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鲜血从掌心炸开,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啊!“
周文海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半步,左手死死攥住右腕,面色发白,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低头看去,右手掌心一道贯穿伤,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文海甚至没来得及升起护体劲力,那一剑便已经到了,速度快到他都无法反应!
白羽剑收剑归鞘,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方才那一剑只是随手拂了一下衣袍上的灰尘。
“还有意见么?“
他声音平淡,目光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文海咬着牙,额头冷汗都下来了,却没有再开口。
就在这时——
“报!“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厅堂外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四大盟服饰的年轻男子快步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白大人!有人来报,说他有消息!“
白羽剑眼神一亮,身形已经站了起来:“谁?“
那年轻男子连忙回道:
“是住在城西的赵老六,他说他见过有人进出那片废弃宅院,不止一次。“
旁边的周文海捂着手掌,也顾不上疼了,连忙喊道:“赶紧把人叫上来!“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要让这人找到东西,赶紧滚蛋了!
打也打不过,后台也比不过,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是自取其辱。
“是!“
年轻男子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出厅堂。
很快,其余几位家主也是闻讯赶到。
走进总堂时,眼神诧异地看向周文海滴血的手掌,又看了看白羽剑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心头各自暗暗凛然。
几人都是一方人精,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谁也没有多话。
没人多说什么,各自在厅堂两侧落座,目光落在厅门方向。
事实上,白羽剑或者说整个紫羽派,都是感情淡漠之人。
这与他们修炼的功法有关。
那门功法讲究心无旁骛、断情绝念,修炼得越深,人便越冷。
遇事不喜欢讲什么道理,也不爱跟人多费口舌,能用剑解决的问题,绝不用嘴。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修炼速度极快。
旁人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突破的瓶颈,他们往往几年便能跨过去。
代价便是越来越薄的情感和越来越淡的人味。
白羽剑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他在这巫溪县虽然出手不多,但每一次出手,必然有人受伤或者死亡。
这些日子,四大盟里面没有供奉愿意主动招惹他。
而周文海原本以为靠着四大盟的名头能压一压对方,谁知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很快,一名穿着粗布短褂的瘦小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进门时还有些畏缩,视线扫过厅内几位衣袍华贵的人物,又赶紧垂下。
白羽剑看着他,急声道:“你见过有人进出那宅院?“
那瘦小汉子连连点头:“见过见过!有好几次!“
他说话时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补了一句:“不过大人,那赏钱……是否当真?“
白羽剑也不废话,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直接丢了过去。
那瘦小汉子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袋口往里面扫了一眼,只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五十两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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