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立族:每日一卦,洞天种长生 第152章

  “好安静。”李长乐四下张望了一下,“比咱们麒麟镇安静多了。”

  “人口少。”李长生道,“不算新加入的俘虏,全镇加起来不到三百户,还不到麒麟镇的一成。”

  李道石走在最后面,脚下步子很慢,眼睛不时往地上瞟。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说话”。那些话很轻很碎,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听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震动。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

  地脉感应体和地母感应法种的双重加持下,他能感知到方圆千丈内的地脉走向。山川的走势、地下水的流向、岩层的厚度、矿脉的分布——一切都像一幅巨大的地图,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李长生没有催他。

  他让李长乐陪着李道石在镇上慢慢走、慢慢探,自己则沿着青石路向镇子深处走去。

  天书的恶意感知,从踏入乌石镇的那一刻就在微微颤动。

  那股恶意不强,却很顽固,像是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它来自镇子深处的一个方向,李长生循着感知走去,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在一座古庙前停下了脚步。

  古庙不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庙”。庙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李长生推门进去。

  庙不大,一进院落,正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正殿中的神像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神龛,龛壁上残留着斑驳的彩绘,依稀能看出是一些飞天和祥云的图案。龛前的香炉还在,炉中有残灰,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燃过香了。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长生走过去,看见一个少女正在屋里收拾。

  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秀,眉眼温顺。她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叠好,码进木箱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长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有些局促地说:

  “您……您是找李叔的吗?李叔去镇西看水渠了,一会儿就回来。”

  李长生打量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干粗活的手。

  “你是?”李长生问。

  “我叫阿蘅。”少女低下头,声音轻柔,“是李叔收留的……李叔说镇上没人照顾他,让我帮忙打扫做饭。我……我没有地方可去,李叔心善,收留了我。”

  李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在庙中转了一圈。古庙虽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神像不在了,但神龛前供着一束野花,插在一只粗陶瓶里,倒也素雅。东厢房是李守礼的起居之所,床铺整洁,书案上摆着几本道书和一本《安阳郡志》。西厢房是厨房和杂物间,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傍晚,李守礼从镇西回来。

  “长生?你咋来了?”他从腰间解下水壶,灌了一口,又递给李长生,“渴不渴?”

  李长生接过水壶,也灌了一口,把水壶还给他:“小叔,在这边住得惯吗?”

  “习惯习惯。”李守礼嘿嘿一笑,“清净得很,没人打扰,修炼进步也快。地底下好像有灵脉延伸过来了,灵气比刚来那会儿浓了不少。我在院子里打了一口井,你猜怎么着?井水带着灵气!”

  他说着,拉着李长生走到院子角落,指着那口新打的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了一圈井沿,上面盖了一块木板。李守礼掀开木板,一股清冽的灵气从井中涌出,扑面而来。

  “灵泉井。”李长生看了一眼,“小叔运气不错。”

  “可不是嘛!”李守礼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孩子,“我就说,咱们李家是福地,随便打口井都能打出灵泉来。”

  阿蘅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几样小菜,一盆米饭,一碗蛋花汤,简单但可口。李守礼招呼李长生坐下吃饭,李长生没有推辞。

  吃饭的时候,阿蘅一直低着头,安静地夹菜、吃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偶尔李守礼跟她说话,她才抬起头轻声回答几句,眉眼弯弯,笑容温婉,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白花,不惹眼,但耐看。

  “小叔,这姑娘是什么来历?”饭后,李长生单独问李守礼。

  李守礼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爹娘被妖兽吃了,一个人从山上逃出来,饿得皮包骨头,倒在镇外头,是我把她捡回来的。我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打扫做饭,她哭着说愿意。长生,你放心,我查过了,她没有问题。就是个普通凡人——不对,她有一点灵根,但没修炼过。我教了她引气入体,才刚入门。”

  李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

  入夜。

  乌石镇沉入黑暗,只有古庙的东厢房里还亮着灯。

  李守礼盘膝坐在床上,正要运转功法修炼。他每天的修炼雷打不动——入定两个时辰,再睡四个时辰,天亮起床。四十岁的炼气七层,资质不算好,但胜在勤奋。李家的老人常说,守礼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踏实。

  案上的香炉里,燃着一炷香。

  那是阿蘅临走前点上的,说是从山里采的草药做的,能安神助眠,对修炼有好处。李守礼不懂这些,只觉得香味清淡好闻,便由着她了。

  他闭上眼,运转功法。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两个周天。起初一切正常,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丝不对——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识海中搅动。他从床上站了起来,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的音节,但那些音节没有意义。他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无声地开了。

  阿蘅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的脸上没有白天的温婉和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残酷的美。她的眼睛不再是温柔的黑色,而是一种幽冷的碧绿色,像是深秋时节枯叶的颜色。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李守礼的眉心。

  李守礼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体内的灵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地向眉心涌去,顺着阿蘅的指尖,流入她体内。

  采补。

  李守礼的灵力疯狂涌入,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碧绿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她笼罩在一片妖异的绿光中。

  ……

  就在此时。

  一道金光从窗外射入。

  金光如剑,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阿蘅后心。阿蘅脸色一变,撤了点在李守礼眉心的手指,身形一闪,避开了金光的攻击。她退到院子中央,碧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从暗处走出来的李长生:

  “你早就发现了。”

  “从踏入这座庙的第一刻起。”李长生站在她对面,手中握着百鬼幡,墨玉在他身后浮现,素手拨弦,一道无形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座古庙笼罩。

  阿蘅的脸开始扭曲。

  皮肤像瓷器一样裂开,露出下面碧绿色的、光滑的、带着淡淡纹路的……树干。她的身体在膨胀,四肢在伸长,头发化作一根根细长的藤蔓,在空中舞动。

  芭蕉精——一株修炼成精的芭蕉,附身在少女的身体里。

  她的本体是一株千年芭蕉,长在乌石镇地下的灵脉节点上,吸收了千年的地气和月光精华,渐渐有了灵智。五十年前,一个受伤的女修逃到乌石镇,死在了古庙中。芭蕉精吸收了女修的残魂,化为人形,从此以少女的模样行走人间。她没有名字,把自己寄生之躯唤作阿蘅。

  这五十年来,她在乌石镇及周边游荡,以采补为生。她的修为已经达到一阶巅峰,而且藏匿本事却是一绝——她的本体与地脉相连,只要遁入地下,气息便会与灵脉融为一体,任你神识再强也发现不了。

  “你坏我好事。”芭蕉精的声音如金石摩擦,冰冷刺骨,“他本可以成为我的炉鼎,让我一举踏入二阶。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李长生没有跟她废话。

  百鬼幡一展,数道鬼影从幡中冲出,张牙舞爪地向芭蕉精扑去。芭蕉精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碧光,在院中快速穿梭。她的速度极快,在空中留下一串碧绿色的残影,鬼影扑了几次都扑了空。

  墨玉拨弦,音波化作无形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斩向芭蕉精。芭蕉精身形急转,避开了大部分音刃,但还是有两道擦过她的身体,在她碧绿色的躯干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就这点本事?”她冷笑,双手一挥,数十根碧绿色的藤蔓从她体内射出,如毒蛇般向李长生缠去。

  李长生面色不变,掌心凝聚出一团炽烈的火球——异火。心窍中涌出的温热气息与灵力融合,化作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带着焚尽万物的高温,迎向藤蔓。

  藤蔓触碰到火焰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活物一样疯狂扭动、蜷缩、燃烧。芭蕉精脸色一变,想要收回藤蔓,但火焰顺着藤蔓蔓延而上,眼看就要烧到她本体。

  她当机立断,齐根斩断被火焰附着的藤蔓,身形暴退。

  “异火。”

  她的声音多了几分忌惮。草木之精,最怕火。尤其是有灵性的异火,对她们而言不亚于天敌。

  李长生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催动百鬼幡,幡中涌出的鬼影从四面八方压了上去,墨玉的音波攻击也同时发动,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芭蕉精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碧绿色的汁液从伤口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看出来了——打不过。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只是炼气期,但灵力的浑厚度却不亚于筑基初期。

  撤。

  芭蕉精身形一缩,从人形化作一团碧绿色的光球,猛地向地面撞去。光球触地的瞬间,如同水滴落入水面,无声无息地没入土中。

  李长生的神识探入地下——感知不到。

  天书的恶意感知——也感知不到。

  芭蕉精的本体与地脉相连,遁入地下后气息便与灵脉融为一体,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根本无法追踪。

  “跑了。”李长生皱了皱眉,但并不可惜。

  因为他要的,已经拿到了。

  在芭蕉精化光遁走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身上掉落了几粒细小的、银光闪闪的砂粒,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他蹲下身,将那些砂粒一粒粒捡起来,放在掌心。砂粒细如尘埃,却沉甸甸的,像是微缩的星辰,在月光下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

  星尘砂!

  芭蕉精常年盘踞在地下灵脉节点上,她的根系扎入矿脉深处,吸收地气和月光精华的同时,也将矿脉中的星尘砂吸附了一部分在身上。这几粒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乌石镇地下,确实有星尘砂矿脉。

  而且,芭蕉精遁走的方向,就是矿脉的方向。

  她回老巢去了。

  李长生走进东厢房。

  李守礼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芭蕉精被李长生打断后,迷幻香的效力就解除了。

  “长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那个阿蘅……她……”

  “是邪祟。芭蕉精。”李长生坐在床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培元丹,塞进他嘴里,“小叔,别说话,先把丹药炼化了。”

  李守礼含住丹药,闭上眼,缓缓运转功法。培元丹的药力温和而绵长,像涓涓细流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灵力的恢复很慢,但好在没有伤及根基,只要好好修养,修为还能慢慢练回来。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一脸愧疚:

  “长生,对不住,我非但未能守住乌石镇,还引狼入室……”

  “小叔,不怪你。邪祟害人,防不胜防。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养伤。”

  李守礼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点了点头:“长生,你要小心。”

  …

  …

  李长生走出东厢房,李长乐和李道石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李道石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几粒星尘砂,闭上眼睛,手掌贴着地面。地脉感应体和地母感应法种的双重加持下,那几粒星尘砂就像洒在地上的面包屑,为他指引了一条通往宝库的路。

  他能“看见”了。

  地下深处,一条银白色的矿脉蜿蜒如蛇,从古庙下方延伸向乌石镇西面的山丘。矿脉不宽,最宽处不过三尺,但延绵很长,像一条银蛇在地下沉睡。矿脉中的星尘砂含量不算高,但以李家目前的开采能力,至少能采三年。

  “父亲,找到了。”李道石睁开眼,指着镇西的方向,“在那边的山丘下面,大约三百丈深。矿脉不算大,但够咱们采很久。”

  李长生点头,看向李长乐。

  李长乐会意,从储物袋中取出八杆阵旗和一只阵盘。阵旗是一阶上品,是她自己炼制的,旗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光流转。她在院子中走了几步,将阵旗插入地下,又用罗盘校准方位,最后将阵盘埋入庙前的台阶下。

  动作行云流水,阵法大师的风范已经初露端倪。

  “哥,阵布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二阶以下,插翅难飞。”

  话音刚落。

  一道碧光从镇西方向冲天而起,向远处遁去。

  芭蕉精感应到了地下灵脉的异动,知道自己的老巢被人发现了,想趁夜逃走。碧光快如流星,眨眼间便掠出了数里。

  然后,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碧光猛地一顿,空中炸开一圈涟漪。芭蕉精现出身形,碧绿色的光球在空中左冲右突,但无论如何都冲不出去。李长乐布下的困阵如同一只无形的巨碗,将她牢牢扣在里面。

  李长生催动九叶剑莲,金光破空而去,直取芭蕉精。

  芭蕉精避开了剑光,却被墨玉的音波击中了本体。碧绿色的光球剧烈震颤,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光球散去,露出一株三尺来高的芭蕉——碧绿的叶片,雪白的花苞,根系密密麻麻,扎入地下。

  这才是她的本体。

  芭蕉精的气息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她被李长生的异火灼伤,被九叶剑莲斩伤,又被墨玉的音波重创,灵力几乎耗尽。她蜷缩在地上,叶片微微颤抖,花苞上的露珠像是眼泪。

  “饶了我……”她的声音从芭蕉中传出,不再是沙哑冰冷,而是带着一丝哀求,“我只是想活着……我没有害死过任何人……那些被我采补的人,只是修为跌落,养几年就好了……我没有杀过他们……”

  李长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古庙中那具少女的尸体,是谁?”

  “你杀了她,占用了她的身体。你还想说,你没有害死过任何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