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长相不算出众,但那双眼睛让人过目不忘——不是锐利,是空,空得像两口枯井,什么情绪都倒不进去。
“崔北玄。”
柳云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程来运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北境剑道天才,鹤芸的师兄。”
“三年前我在北境见过他一次,他的剑不伤人血肉,专攻心神。你要小心。”
程来运点了点头,迈步走上坪台,朝崔北玄拱了拱手:
“崔师兄,请。”
崔北玄没有回礼。
他只是看着程来运,目光平静得像在打量一块石头。
然后他拔出腰间那柄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黑雾从剑身上弥漫开来。
那雾气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一出现,演武坪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坐在前排的几个文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他们不知道这雾气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们这东西不对劲。
“摄魂剑!”
台下忽然有人失声喊了出来。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武官,穿着兵部的旧式甲胄,手指着崔北玄手中的长剑,声音都在发抖:
“这剑不是早就丢失了吗?怎么会在你手里?!”
崔北玄转过头,看着那位老武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
“此乃我师尊所赐。”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身上那层薄薄的黑雾正缓缓流转,像活物在呼吸:
“摄魂剑,上古遗物。剑锋不伤血肉,专斩心神。”
“凡是被它刺中的人,身体毫发无伤,但神魄会在三息之内被拖入自己最深的恐惧之中,无法挣脱。”
“不过今日是大喜之日,在下心中有数,绝不会伤程大人分毫。”
说完,他便抬起剑,剑尖遥遥指向程来运。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段话的份量——这柄剑不伤人肉身,却能把人最深的恐惧挖出来,让对手自己打败自己。
赵怀礼攥着齐大壮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急声问大壮这人说的是真的假的,剑怎么会斩人心神。
齐大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柄黑雾缭绕的长剑,手心全是汗。
程铃巧站在廊下,扶着廊柱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没有说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镇北王家的孙女不好娶……
但也不能这么难娶吧?
沈映月靠在演武坪旁边的石柱上,怀里抱着胳膊,眉头微微皱起,她从来没见过这柄剑。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黑雾里藏着的东西——那不是灵力,不是气血,是一种更古老、更阴冷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可动武……”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崔北玄打断:
“此关非我师妹所设,而是我师尊镇北王所设。”
这话落下。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全都在微微皱眉,猜测镇北王此举的用意。
“害,小事儿。”程来运自然是轻松一笑,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道:
“适当的活动活动,也有益身心健康。”
他话音落下。
台上,崔北玄动了。
他出剑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摄魂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剑身上的黑雾在划过的瞬间凝成一线,直刺程来运眉心。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黑雾凝成的线,它在空中无声无息地延伸,像是把空气本身切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程来运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唤出巨像。他就站在那里,双手负后,迎着那道黑雾凝成的剑意,表情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剑尖刺入他眉心三寸之外便再也刺不进去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
是那道黑雾凝成的剑意在他眉心前自行消散了。
就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已经蒸发了。
崔北玄那张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
他手腕一翻,第二剑比第一剑更快,黑雾凝成三道剑意,分取程来运眉心、心口、丹田。
三道剑意同时刺入,三道剑意同时消散。
对,就是消散。
那些黑雾在触碰到程来运识海的瞬间自己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净化了。
程来运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极淡的琉璃色光芒从掌心涌出,不刺眼,不张扬,只是温润地亮着。
台上那些残存的黑雾在琉璃光的照耀下便像被风吹散的炊烟般尽数消散。
净心琉璃。
宇级神通。
专克一切神念攻击。
连时空幻雾那种天地法则级别的记忆封锁都奈何不了它。
区区摄魂剑的心神侵蚀,在它面前连挠痒都算不上。
崔北玄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的黑雾已经彻底消散了,那柄原本通体乌黑的摄魂剑此刻看上去和寻常铁剑没有任何区别。
他抬起头看着程来运,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把剑收回鞘中,退后一步,朝程来运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程来运收了掌心的琉璃光,朝崔北玄拱手还礼,语气平静:
“崔师兄,你的剑很强。只是恰好,我有一门神通专克心神攻击。”
“不是你的剑不如我,是我的神通刚好站在你的剑对面。”
崔北玄直起身,那张空如枯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朝台下走去。他走到高鹤芸面前,低声说了一句:
“你配得上镇北王的门楣。”
“请。”
……
第三关设在竹林深处的一处小院门口。
程来运跟着引路弟子穿过竹林时,心里已经在盘算。
第一关是师父的催妆诗,第二关是镇北王府的摄魂剑。
这第三关一定是许佳音设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
以大小姐的性子多这一关……难应该是不难,但一定古怪。
会是什么题呢?
走到小院门前,程来运才发现这第三关的阵仗比前两关小得多。
没有演武坪,没有机关台。
只有几个墨门女弟子并排站在院门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许佳音在洞虚峰的小师妹小荷,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丸子头,看见程来运走过来,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程师兄,”小荷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一些:
“许师姐说了,前两关是师门的面子,不能让外人觉得咱们墨门没本事。”
“但这第三关——是她自己的里子,她说了算。”
程来运看着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笑着问:“什么题,说吧。”
小荷从身后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
她把托盘端到程来运面前,一把掀开红布。
托盘里是一碟焦糖瓜子。
满满一碟,糖霜还在烛火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旁边搁着一只空碟子。
满院子宾客全都愣住了。
这道题的画风跟前两关差距实在太大了。
小荷努力压着笑,一本正经地念出了许佳音的考题:
“程师兄,许师姐说了,你要是能在十息之内把这碟瓜子的壳全部剥掉,并且瓜子仁一颗都不能碎,她就上你的花轿。”
“要是剥不掉——”她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要是剥不掉,你就得亲手给她炒一个月焦糖瓜子,少一天都不行。”
这话一出,满院子宾客全都笑出了声。
谢昱衡捋着胡须摇着头笑,张临正端着茶盏嘴角弯了一下,太子站在廊下用折扇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连建业帝都放下了茶盏,靠在椅背上摇着头笑,说许佳音这丫头倒是实在,以后程府不缺瓜子吃了。
程来运看着托盘里那碟焦糖瓜子,又看着小荷脸上那个怎么看都像是憋了很久的笑,忽然觉得这第三关比前两关加起来都更让他心头一暖。
这第三关——是许佳音自己的小心思。
她不想为难他,但她也不想让他觉得她一点都不在意。
所以她出了一道谁也想不到的题,不考修为,不考文采,考的是他最熟悉的焦糖瓜子。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是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最擅长什么。
他笑了一下,走到托盘前,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伸出。
他的十指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指尖的触感比平时敏锐了十倍不止,每一颗瓜子的壳在他指腹下都像是刻了纹路的地图,轻轻一捏便应声而裂。
瓜子仁被精准地挑出来,落在旁边的空碟子里,一颗接一颗,清脆悦耳。
不到三息,他收回手,朝小荷拱了拱手:
“好了,验吧。”
小荷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托盘上那碟焦糖瓜子,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瓜子仁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晶莹饱满,一颗都没碎。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谢昱衡第一个笑出声来,紧接着张临正也笑了,建业帝也笑了,满院子宾客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小荷把托盘一收,朝程来运行了一礼,笑嘻嘻地说:
“程师兄,许师姐说了,以后你给她剥瓜子,就用这个速度。”
然后她侧身让开了路。
院门终于打开。
到了这个时候,程来运忍不住心头一热。
里面,是他的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娇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