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面,建业帝坐在龙椅上,头垂得很低,明黄色的龙袍上血迹斑斑。
太子看到眼前这一幕,浑身一震。
面容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惊恐与无措!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变了调:
“父皇——”
他扑到御案前,伸出手想去扶建业帝,手刚触到龙袍便僵住了。
那是程来运头一次在太子脸上看到绝望。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绝望。
是一个储君看到自己所有依靠同时崩塌之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
程来运自然是也“面色大变。”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声音扬起:
“什么情况??!”
“殿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师伯!!!”
“张相!!!”
程来运当场直接开哭。
他面容悲悸,双手颤抖,抱着于清正的尸体,与张临正的尸体,声音之悲,当真是闻者流泪,听者心伤。
“大师伯!你醒醒啊大师伯!”
他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弟子在诏狱里第一次见你,你板着脸问弟子巨像是怎么来的,弟子跪在地上把所有秘密都跟你说了。”
“你说墨门有你罩着,谁也动不了弟子——现在你躺在这儿,以后弟子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啊!!”
“大师伯你说话不算话啊!你说要护着弟子,怎么就先走了啊!弟子还没娶媳妇呢——”
随后,程来运又抱着张临正的尸体。
把张临正那只已经冰凉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贴在自己心口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张临正月白的儒袍上:
“张相!张相你睁开眼看看我!!!我还没报答你的知遇之恩啊!!”
“所有人都不看好我的时候,是你一个人在御书房里替我说话!”
“你把贴身玉佩给了我,你跟我说好好活下来——我活下来了,我替查了爆炸案,查了韦世光,查遂宁侯……弟子还没来得及跟你邀功你怎么就走了?!”
“你连一句‘做得不错’都还没跟我说过!!!”
“张相,我一直都拿您当做父亲啊!我父亲走得早,我从来不知道有父亲是什么感觉——是你让我知道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听你亲口说一句‘程来运,你做得不错’。就一句,就一句行不行!”
他把张临正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张相,你看我一眼,你说一句,就一句……”
……
幻雾之外。
于清正死死盯着程来运抱着自己尸体哭的场景。
双拳死死握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程来运心中的地位居然……如此重要!
就脸一向没有任何表情的张临正。
此时也死死的抿着嘴。
看着幻雾之中,程来运紧紧抱着自己尸体的画面。
特别是程来运说到“一直拿张相当自己的父亲”这句话后。
张临正更是垂下头,转过身,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袖下,指甲甚至都要镶在肉里。
“这臭小子……”
……
第244章 国士
幻雾之中。
“定国公,八皇子有命!”
“生擒程来运,生擒太子!!!”
殿外的喊杀声已经响起,并且逐渐逼近了御书房。
太子猛的抬头,擦拭泪痕,目光变的坚定。
他走到御案后面的龙椅旁边,手指在扶手底部摸索着,摸到一个极细微的凹槽,用力按下去。
“咔嚓。”
御案下方的金砖地面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几块金砖无声无息地向下陷落,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入口下方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一股阴冷的风从地下灌上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息。
“仲节,快走!这是父皇当年修皇城时预留的逃生密道,只有我跟父皇两个人才知道。”
“殿外大军定然不知,我们从这里出去!”
太子一把拽住程来运的胳膊,拽着他往密道入口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手上一空——程来运把手抽回去了。
太子转过头,看着程来运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刀,刀身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程来运握着那柄刀,刀尖朝下,微微倾斜。
“嗯?仲节,你这是……”
太子一脸疑惑。
……
幻雾外,于清正眉头猛地一皱。
张临正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建业帝靠在软榻上,原本疲惫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目光落在程来运握着刀的那只手上。
谢昱衡站在城垛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时候程来运对太子动刀……还能因为什么?
大概率是因为想要苟活,便要拿太子的人头去做投名状……
……
幻雾中。
太子怔怔地看着程来运手中的刀,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
“仲节,你……你要做什么?”
程来运没有回答,一步步的朝着太子走来。
忽然。
他五指张开,然后右手举起那柄刀,刀刃对准自己的是手掌。
刀尖刺入掌心,他咬着牙,横拉一刀。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涌出来,滴在金砖上。
“啪哒~”
他把刀扔到一边,用右手食指蘸着自己掌心的血,褪下衣服,便在衣服上写字。
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是用手指蘸血写的,每一笔都粗细不匀,有些笔划写到一半血就淡了,他不得不再蘸一次,重新描上去。
“臣程来运,监国司按察使。建业二十六年秋,于承天门城楼亲历定国公杨世恩谋逆,陛下驾崩,张相殉国,于尚书殉国。”
“臣自知必死,临死之前,以血代墨,将新政之要义留于后世。”
“摊丁入亩,非为朝廷敛财,乃为天下百姓减负。丁税之弊在于不论贫富,按人头征税,贫者田少丁多,越交越穷;富者田多丁少,越交越富。”
“新政以田亩为基准,田多多交,田少少交,无田不交。此乃均天下之财、救万民于水火的根本之策,绝非杨世恩之流所言‘动摇国本’。”
他停下来,把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掉掌心里还在往外渗的血,然后继续写。
“推恩令,非为削藩夺权,乃为藩地百姓谋一条生路。”
“藩王庶子亦是骨肉,嫡长子继承全部封地,庶子一无所得,此乃逼庶子为奴,逼封地为乱。”
“推恩令令封地均分于诸子,三代之后藩地自散,兵不血刃而天下归心。此乃陛下仁德之政,臣不过代笔而已。”
他写到“陛下仁德”四个字时,手指在绢帛上顿了一下,血渍在“仁”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一小团暗红色的光晕。
他低头看着那团光晕,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以上二策,乃臣此生心血所系。臣死不足惜,新政不可废。”
“后世若有忠臣义士得见此书,请替臣将新政推行下去。天下百姓,皆会念你们的好。”
“国司按察使,程来运,绝笔。”
他把血书叠好,转过身,看着太子,把那份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血书塞进太子怀里:
“殿下,这份血书你拿好。上面写的是新政的核心理念,摊丁入亩的推行办法,推恩令的分封细则。”
“臣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全写在上面了。”
“你带着它从密道走,等天下太平了,找个靠得住的人,替臣把这些事做完。”
太子低头看着怀里那份被血浸透的绢帛,又抬起头看着程来运,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你是孤的伴读,孤不能丢下你。孤以储君的身份命令你——跟我走!”
程来运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笑,是那种很淡的、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笑。
他伸出右手——那只刚才还在往绢帛上写字的、沾满血的手。
在太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在那身月白色的常服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殿下,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外面有多少卫林军你应该清楚。杨世恩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他要的是你盖了玺的退位诏书。”
“你留在皇城里,就是死路一条。”
“臣不一样——臣是新政的旗手,臣站在这里,杨世恩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臣身上。”
“臣多撑一刻,你就能多跑一刻。
“等杨世恩发现你不见了,你已经从密道出去了。”
“所以殿下,快走。莫要再耽搁时间。”
太子还想说什么,程来运忽然收回手,后退一步,朝太子行了一个大礼。
是臣子对储君最郑重的一揖到底。
他直起身,看着太子那张年轻的、还挂着泪痕的脸,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太子耳朵里,也落进幻雾外每一个看着他的人心里。
“臣知道殿下一直觉得亏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