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淡笑一声:“殿下言重了。”
风吹过演武场,扬起地上的尘土。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程来运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眯了眯眼:
“殿下,臣该回去了。”
太子点了点头:“去吧,明日还要来。”
程来运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太子站在廊下,看着程来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殿下。”小卓子小声提醒:
“风大了,该回去了。”
太子没有动。他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院门,看了很久:
“小卓子。”
“奴婢在。”
“你说,程来运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小卓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一件事——程大人来了之后,殿下的笑,比以前多了。”
太子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廊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了。
茶是凉的,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丝回甘。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不觉间,一个月已经悄然而逝。
这一个月的时间,程来运过的很顺畅。
上午去太子东宫当伴读。
下午回监国司衙门办差。
很舒服。
今日,程来运一如既往的离开东宫。
“程大人。”
一道声音传来。
声音又细又尖,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
程来运转过头,看见一个太监站在廊柱旁边,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他认识这个人,建业帝身边的,姓什么来着——记不清了,但那张脸他见过。
“陛下口谕,请程大人移步御书房。”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了那太监一眼,太监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没有问“陛下找我什么事”,问了也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袍,跟着太监走了。
东宫到御书房的路不算远,穿过两道长廊,走过一道月洞门,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程来运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建业帝找他做什么?
他不是没见过建业帝,但每次见都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次在御书房,是去领杀三皇子余党的旨意。
第二次在御书房,是去救驾。
第三次在御书房,是去领太子伴读的旨意。
每一次都有事,每一次都不是小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太监在御书房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程大人,请。”
程来运迈步进去。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来了?”
程来运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臣程来运,参见陛下。”
建业帝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程来运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刮了一遍:
“这一个月,在东宫待得如何?”
程来运微微低头:
“回陛下,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建业帝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笑非笑:
“朕听说,你把陆沉那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程来运愣了一下:
“陛下——”
“陆英给朕上了折子,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以前天天在外面惹事,最近突然老实了。天天在家里练刀。”
建业帝挑眉道:
“你倒是好本事。”
程来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
“臣惶恐。”
建业帝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程来运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建业帝叫他来不是聊陆沉的,这些都是闲话。
建业帝不喜欢说闲话,他说闲话的时候,一定是在等什么。
“你看看这个。”建业帝从案上拿起一沓折子,随手扔在桌案上:
“哗啦”一声,折子散了一桌。
程来运先是一怔,随后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去。
最上面一本折子上写着几个字:
“劾太子伴读程来运疏”。
他翻开,字迹端正工整,措辞严厉。
不是弹劾他办事不力,是弹劾他提出摊丁入亩。
说他“妄议国策,动摇国本”;说他“以妖言惑主,图谋不轨”;说他“勾结墨门,结党营私”。
程来运继续往下翻。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清一色,都是弹劾他的。
措辞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摊丁入亩是妖策,程来运是妖人。
他翻完了,把折子合上,放回案上。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建业帝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
“不生气?”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
建业帝露出一个冷笑:
“不敢?朕看你是懒得生。你觉得这些人是跳梁小丑,不值一提,对不对?”
程来运没有说话。
建业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建业帝比他矮一些,但程来运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比他高出一座山。
“程来运,你那个摊丁入亩,朕觉得好。”
“谢太傅觉得好。于清正觉得好。张临正也觉得好。”
“但你觉得,为什么朝堂上那么多人觉得不好?”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们有田。”
建业帝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对。因为他们在江南、在湖广、在蜀中,有几十万亩、几百万亩的田。”
“你那个法子,让他们多交税,他们能高兴吗?他们不高兴,他们就要骂你。”
“骂你还不解气,他们还要弹劾你,要朕杀你。”
程来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建业帝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的金龙盘绕着,金漆剥落了大半:
“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这些折子吗?”
第214章 抓捕
程来运抬起头:
“臣不知。”
“你不知?”建业帝眉头轻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淡笑一声:
“程来运,你怕不怕?”
程来运心中微动。
随后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建业帝的目光:
“臣不怕。”
“为什么?”
“因为陛下若想杀臣,今日臣便不会出现在御书房中。”程来运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