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程来运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张躺在太师椅上的惨白的脸。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妖气残留……
门窗完好,院墙干净,屋里没有其他人进出的痕迹……
一个六品户部主事,在自己的书房里,在让人去请大夫的当口,突然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无影无踪,死得像被人从这个世界里直接抹去了。
监国司的勘验现场技术这么专业都找不到原由……
那看来,应该是跟超凡者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眸子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整个院子的监察使,声音低沉:
“既然尸体上查不到,院子里查不到,那就查他这个人。”
海无涯抬起头,看着他。
“查孙茂才。”程来运的声音依旧很沉:
“这些天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经手了什么文书,和谁有过节,和谁走得近。”
“他为什么突然头疼。”他顿了顿,眸子里的光愈发锐利:
“一个人不会凭空死。”
“他的死因,一定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寻出踪迹。”
海无涯点了点头,立刻行礼:
“是。”
他把小册子收进袖子里:
“下官这就去办。”
程来运摆了摆手。
海无涯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老周行了礼,也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程来运和那具尸体。
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孙茂才那张惨白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没有死因,一切正常……
“既然正常手段不行……那就用非正常手段试试……”
念及此处,程来运抬头,幽然的看着孙茂才的尸体。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
孙茂才的死……很可能跟李显有关。
他蹲下身,探出手,轻轻按在孙茂才的额头上。
忘川引,启动。
光芒从识海深处涌出,顺着他的神念,流向孙茂才的眉心。
他想看到什么,想看到孙茂才死前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想听到什么,想听到孙茂才临死前听到了什么。
然后——
他识海的芒被弹开。
忘川引……无用!
程来运面色有些难看。
他睁开眼睛,收回手,站起身,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第一次用忘川引,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记忆被抹掉的情况。
这样的情况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韩无疾……”
程来运的声音轻轻呢喃。
工部爆炸案。
那个当成替罪羊的工部郎中!
两次忘川引无用的感觉一模一样!
“孙茂才……韩无疾有什么联系么……”
程来运眯着眼睛,眸中闪烁着锐利之色。
就在他正站在院子里出神,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沈映月扶着徐妙真从隔壁院门走进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秋水般的凤眸在月光下亮得有些过分。
沈映月跟在后面,半旧的青衫皱巴巴的,腰间那个叮叮当当的布袋随着她的步伐晃来晃去,脸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
“师父,您怎么来了?”程来运迎上去。
徐妙真没理他,径直走进正堂,站在孙茂才的尸体前,低头看了很久
。沈映月靠在门框上,环抱着胳膊,打了个哈欠。
“死因查到了吗?”徐妙真的声音从正堂里飘出来,慵懒得像刚睡醒。
“没有。”程来运跟进去,站在她身边:
“仵作查了,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海无涯搜了院子,没有妖气,没有灵力波动。忘川引也用过了,记忆被人抹掉了,什么都看不到。”
徐妙真随意般的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孙茂才的额头上。
她的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青色光芒,那光芒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从孙茂才的眉心钻进去,又钻出来。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人杀的。”
程来运眼睛瞬间眯起:
“不是人?”
“他的神魄碎了。”徐妙真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被打碎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震碎的。”她顿了顿: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人。”
程来运的眉头皱起来。
妖吗?
他想起青州那条巨蛇,想起它在渠江中兴风作浪的样子,想起它喷出的毒雾遮天蔽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妖。
“师父是说……妖?”程来运深吸一口气。
徐妙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猜测。至于是不是真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得你自己去查。”
她迈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京城有妖……这一点并不稀奇。”
“虽有儒道大阵抵御边疆,将妖蛮二族拦在大远朝外。”
“但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些天赋特殊的妖规避大阵的探测浑入大远境内。”
“但这妖敢在京城动手,杀一个朝廷命官……”她眸中的神色变的意味深长:
“到底是有些有恃无恐了。”
说完,她便走了。
沈映月看了程来运一眼,没有说话,跟着徐妙真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隔壁的院子里。
程来运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看着月光下那道渐渐消失的天水碧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几个字。
京城有妖……
有恃无恐……
韩无疾……
韦世光……
孙茂才……
他隐隐感觉,这其中一定有着某种他未察觉的联系。
时间飞逝。
随着脑海中的思路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程来运站在那里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海无涯圆滚滚的身影从夜色中冒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胖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跑到程来运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头儿……查……查到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递过来。
程来运接过册子,翻开。
封面上写着孙茂才的名字,旁边盖着监国司的朱砂印。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
孙茂才近一年来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经手了什么文书,全都记录在册。
看到这个册子。
程来运有些发愣:
“这么快??”
这距离他让海无涯去查,最多也就两个多时辰吧??
办事效率这么夸张吗?
海无涯行礼道:“京城四品以下的官员,皆在监国司暗探的眼皮底下……”
呃……
程来运环抱起胳膊。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他却能察觉到监国司这个庞然大物还是强的很。
将杂念剔除脑海。
程来运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册子上。
【建业二十三年三月初二十七,孙茂才赴工部郎中韩无疾寿宴,未时去,酉时归。】
【建业二十三年五月初七,孙茂才赴户部侍郎随潜之府宴。】
【建业二十三年七月初三,孙茂才赴青羊学宫讲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