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出ssr了!
朝廷这么大手笔吗?!
这一听就知道是保命的好东西!
看得出来,朝廷,嗯……陛下,很看重自己!
他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由衷道:
“臣,谢陛下隆恩。”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泛起嘀咕。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半个月前,他在皇帝心中,还是一个要“腰斩弃市”的人。
现在经李显一案后,他就成了“不能死”的人。
命运,巧妙且多变。
……
张临正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程来运等着。
他知道张临正叫他来,不只是为了给赏赐。
“你原来巡查的那片街,换了。”张临正开口,语气随意。
程来运微微一怔。“换到哪里?”
“城南。”
“柳条巷往西,一直到怀古巷,那片归你了。”
程来运的眉头动了一下。
柳条巷往西,怀古巷,那片住着不少官员。
不是高官,是那些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官员——六品、七品、八品,在各部各司当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原来巡查的那片街是百姓聚居地,鱼龙混杂但没什么大人物。
张临正把他调到那里,明显不是让他去巡街的。
“那片有不少人,和李显有往来。”
张临正的身子往后一靠,完全陷入太师椅的阴影里:
“你去查查,哪些人知道李显要反,知道了,为什么不上报。”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张临正。
张临正也看着他,那双眼极黑极深,看不见底。
程来运若有所思的的点头应下:
“臣明白。”
“你不明白。”
张临正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轻里面压着什么:
“这些人里,有的是李显的党羽,怕被牵连,所以藏着。”
“但……有的不是李显的人,但也藏着。”
他顿了顿:
“为什么藏着?”
程来运的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李显的人,但也藏着——那是什么人?
怕什么?
怕说出来被灭口?
还是怕说出来之后,发现自己也在局里?
他没有问,他知道张临正不会回答。
“李显的党羽,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张临正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但那些不该抓的,你也不能抓。查清楚是谁,报上来,不要自己动手。”
程来运点了点头。
“去吧。”张临正放下茶盏。
程来运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张相,那些藏着的人——他们怕的,不只是李显吧?”
张临正没有说话。
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
程来运凝重抱拳:
“是属下多嘴了。”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张临正坐在案前,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没有看完的文书。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程来运走出监国司,手里攥着那两只青玉盒子。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张临正方才说的那些话。
“不是李显的人,但也藏着。”
藏什么?
怕什么?
怕李显败了牵连自己?
还是怕李显败了之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把自己也带出来?
他想起李显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当有人怀疑你在谋反的时候,你最好是真在谋反。”
李显是真在谋反,那其他人呢?
那些知道李显要反却不上报的人,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是不是也在等,等李显真的反了,等李显赢了,然后跳出来说“我是你的人”?
或者等李显输了,再跳出来说“我是被迫的”?
他把两只盒子收进怀里,迈步朝自己的“来运堂”而行。
……
来运堂。
程来运刚拐过走廊,就看见朱远之从院子里迎出来。
瘦脸上堆着笑,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他在程来运面前站定,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雀跃:
“头儿,衙门给咱们派新人了!”
程来运脚步一顿。
他成立来运堂之后,手下就两张牌——朱远之和海无涯。
一胖一瘦,一逗一捧,干活还行,撑场面差点意思。
他应了一声,面上不显,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
“来了几个?”
“五个!”
朱远之伸出五根手指,在程来运面前晃了晃,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都在院子里等着呢。”
五个。
加上朱远之和海无涯,七个人。
程来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迈步朝院子里走去。
朱远之跟在后面,嘴就没合拢过。
来运堂的院子不大,站五个人绰绰有余。
程来运跨进院门的时候,目光扫过那几张陌生的面孔——有年轻的,有稳重的,有看着精明的,有看着憨厚的。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目光忽然定住了。
院子最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手腕。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掰的树枝簪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
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叮叮当当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程来运的脑子“嗡”了一声。
“大师姐??!”
沈映月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根萝卜。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啧”了一声:
“不错,气色比上次见好了点。”
程来运张着嘴,愣在原地。
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沈映月”和“来运堂新手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朱远之,朱远之也是一脸懵,显然不知道这位大姐的来头。
他又看向海无涯,海无涯胖脸上的肉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大师姐,你怎么——”程来运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怎么来了?”
沈映月把腰间那个叮叮当当的布袋往上提了提,语气随意:
“我既然考了科举,那给我官身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不欢迎?”
“不是——”程来运张了张嘴:“你是以墨修参与科举,不应该是调到工部吗?怎么调到监国司来了?”
“墨门的人不能进监国司?”沈映月瞥了他一眼:
“你也是墨门的人。”
程来运被噎住了。
她说得对,他也是墨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