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复杂,你……先配合。本将去禀报圣上,由圣上裁决。”
程来运没有看他。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脚边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中郎将:“好。”
天空之中。
张临正收回目光,瞥了唐律与柳云渡一眼,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程来运以下犯上,动用私刑,擅杀朝廷重臣,罪大恶极。”
“去看住他,莫让他跑了。”
唐律一愣,张嘴就要说什么。
柳云渡已经动了,身形一掠,直直朝下方坠去。
唐律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也跟了上去。
禁军中郎将正要上前,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经落在程来运身侧。
柳云渡负手而立,月白的官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此子所犯之事,超乎常理,当属我监国司押至诏狱。”
中郎将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又是一道人影砸下来。
唐律环抱着胳膊,往程来运前面一站,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怎么着?我监国司的人,我监国司自己管,有什么问题?”
中郎将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看了一眼柳云渡,又看了一眼唐律,再看看天上还悬着的耿炎和荀猛,默默退后一步。
另外几个衙门的人更是不敢吭声。
四品神通武夫,监国司巡察使,一个都惹不起,何况四个。
人潮退去。
像潮水一样涌来的,又像潮水一样退走。
禁军、大理寺、刑部,一队一队地离开。
侍郎府的废墟上只剩下监国司的人,和站在坑边的程来运。
柳云渡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唐律站在他前面,也没有说话。
耿炎不知什么时候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不远处的断墙上,折扇轻摇,饶有兴趣地看着程来运。
荀猛站在最后面,双手负后,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在程来运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被评估的东西。
程来运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他们:
“诸位巡查使大人,你们看我这是什么眼神?”
没有人说话。
唐律第一个没绷住:
“好小子!!!”他一巴掌拍在程来运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不声不响就干了这么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柳云渡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耿炎从断墙上飘下来,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七品杀四品,”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几分病怏怏的慵懒,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病人:
“你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
程来运耸了耸肩,没有打算如实相告:“这是我墨门独有的秘法罢了。”
耿炎看着他忽然笑起。
那笑容很淡,像他整个人一样,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墨门,”他念叨了一声,把折扇重新别回腰间,“好小子。”
荀猛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来运,像在看一卷需要被归档的卷宗。
然后他转身,走了。
唐律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老荀这性子,早晚把人憋死。”
柳云渡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程来运,落在远处。
那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疾掠而来。
高鹤芸。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但她站定时,那双眼里的东西,不轻。
她看着程来运,看着他身上的血——不是他的血,是韦世光的。
看着他脚下的坑,看着坑边那具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尸体。
她看了很久,久到唐律都识趣地拉着耿炎退开了几步。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死:
“为何单独而来?”
程来运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冷峻的轮廓,照出那双凤眸里,薄薄的一层水光。
程来运看着她,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那玩意儿,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万一伤着你——”
“我是五品。”高鹤芸打断他:
“你是七品。”
高鹤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下次,叫上我。”
…………
御书房。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那道还没有发出去的圣旨。
韦世光革除工部侍郎之职,暂押京城诏狱。
他亲手批的,墨迹还没干。
他把那道圣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然后他又拿起来,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碎纸从指间飘落,散了一地,有几片落在龙靴上,他也没有拂去。
“朕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建业一年,韦世光入朝。”
“那时候他还是个七品翰林,写了一篇《论边患疏》,朕在御书房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张临正站在殿中,月白的儒袍洗得发白,袖口那道细不可见的补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听得出,陛下在铺垫。
提起旧事,从来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让后面的话不那么刺耳。
“三十年。”
建业帝抬起头,看着殿顶的藻井,那里的金龙盘绕,金漆已经有些剥落:
“三十年,他替朕管着工部,修河堤,建粮仓,造军械。”
“青州的堤是他修的,朕记得,建业十八年那次大水,青州城能保住,他那道堤起了大用。”
张临正依旧没有说话。
他在等。
陛下铺垫得越久,后面要说的东西就越重。
建业帝的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在那堆碎纸上。
碎纸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枯叶。
“朕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张临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不是在坦白,是在试探。这句话说出口,就是在看他怎么接。
如果他接了,那陛下就会认为他理解这件事;如果他不接,那陛下就知道他心里有别的想法。
张临正什么都没说。
建业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张临正,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朕在说什么。”
张临正微微低头:“臣,知道。”
三个字。
不多,不少。
知道,但不评价。
建业帝点了点头,像是满意这个回答:
“他知道怎么修堤,知道怎么造桥,知道怎么把工部那摊烂事收拾得妥妥帖帖。大远朝,缺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至于他私底下做什么……朕不是不知道。”
殿里很安静。
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临正站在那里,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听懂了。
陛下在告诉他:朕不是昏君,朕知道韦世光是什么人,朕保他是有原因的。
这是在解释,也是在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接。
“双五生人,二百心肝。他以为朕不知道。”
建业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